他爱谢言朝。 那道认知落在他意识里的时候比他预想的更清晰…更响亮…更不可辩驳。 它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将那些他用了大半个月筑起来的高墙、那些他用冷漠砌上去的砖石、那些他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的“不能”和“不该”全部炸成了碎末。 他爱那个方才转身走远的人。 可他对那个人说了“我厌恶你”。 沈云珩站在广场西侧,站在那座铜鼎的火光下面,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正在涌上一道陌生而灼烫的潮意。 他闭了一下眼睛,将它压了回去,然后他抬步,朝着与谢言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月白色的衣摆在他迈步的动作中轻晃着,他的步伐匀净端正如常,和方才他站在这里等谢言朝走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 天色将暮未暮,窗外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连绵的橘红,那道光从东侧那面雕花木窗的格缝中透进来,在殿内青石地面上铺出一道一道细长的暖色光纹。 谢言朝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不到一息,然后跨过去,玄色的衣摆拂过门框边缘的时候带起一道极轻的细微声响。 殷无邪坐在殿内西侧的矮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册,封皮是旧青色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他垂着眼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姿态端然而松弛。 殿中燃着一炉沉水香,烟气极淡,在暮色的光纹中游动成一片若有若无的青白。 谢言朝在他对面大约三步远的一把椅子里坐了下来。 坐下的时候椅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细响,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那两卷从藏经阁抱出来的旧谱搁在膝盖上,然后就那么坐着不动了。 他的目光落在他膝头那两卷书的封面上,落在封面上那几个褪色的墨字上,可他的眼睛显然并没有在看那些字。 他坐了很久。 殷无邪翻了一页书,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中显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沉水香的烟雾吞没。 他又翻了一页,手指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目光越过旧青色书册的上缘,落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坐着的人身上。 谢言朝还坐在那里,下颌微微收着,眉眼间那层惯常的张扬和随意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罩了一层薄薄的纱,变得有些模糊,有些暗淡。 暮光在他侧脸上移动着,从颧骨滑到下颌的轮廓,又从下颌滑到颈侧,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意,可那道暖意落在他此刻的神色上没有将他点亮,反而让他眉宇间那层隐隐的倦意显得更分明了些。 殷无邪看着他那副模样看了大约三息,然后将手中的书册合上了,合拢的声响比翻页时大了半度,在安静的殿中荡开一道短促的脆响。 谢言朝的肩膀在那道声响中微微动了一下。 “看完了?”殷无邪将书册搁在矮榻边的小几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和的随意,“我以为你进来是想说话,结果你是来我这里发呆的。” 谢言朝的面容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微微松动了一下,偏过头来,目光从膝头那两卷旧谱的封面上抬起来,落在殷无邪的面容上。 那张面容在暮光的余晖中显得极其柔和,五官的线条像是被什么最细的笔尖轻轻勾勒过,每一处转折都带着一种温润的弧度。 “没有发呆。”谢言朝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一些,“就是在想一点事情。” 殷无邪没有追问,伸手将矮榻旁边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动作不疾不徐,然后放下茶盏的时候目光重新落回谢言朝的面容上,然后他轻声叹了口气。 “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坐在那里就是这个样子。”殷无邪开口的时候语调里带着一层极淡的笑意,“小时候是这样,到了玉衡宗转了几年还是这样。” 他偏了一下头,眉眼间那道笑意加深了半分:“说吧,什么事。” 谢言朝的手指在旧谱的封面上蜷了蜷又松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可到了出口的地方又被他咽了回去。 殷无邪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没有催,只是重新将茶盏端起来,慢慢地饮着,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落向了窗外那一片正在从橘红变成暗紫的天际线。 那种不急迫的、带着余裕的等待本身,就让谢言朝觉得自己的呼吸节奏在不知不觉中放缓了一些。 “师父,”谢言朝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稍微高了一点点,“你有没有那种时候。就是……你对一个人,其实不算很熟,可那个人做了一些事、说了一些话,你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目光在殷无邪的面容上飞快地掠了一瞬,然后重新垂下去落在那两卷书上。 “那个人跟你也不算不对付,你们从前顶多是见了面没什么好脸色。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他躲你,你找他说话他装没看见,你在他面前跟别人说笑他就阴阳怪气地过来说为什么你能对别人笑不能对他笑。” 谢言朝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然后他跟我说他厌恶我。”谢言朝的手在封面上收紧了,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 他说完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沉水香的烟雾在他和殷无邪之间缓缓升腾着,暮光已经从暖橘色变成了沉静的暗蓝,殿内的光线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殷无邪没有立刻接话,将茶盏放回小几上,指尖在盏沿的边缘极轻地转了一圈,像是在慢慢咀嚼谢言朝方才说的那些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你说的是沈云珩。” 那三个字从殷无邪口中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笃定的了然,那分笃定不重,可在沈云珩的名字落进空气中的那一瞬间,谢言朝握着书卷封面的手指猛地一紧。 “你怎么——” “你每次从玉衡宗回来之后在我面前提过多少次他的名字,自己数过没有?”殷无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眉眼间那道笑意又浮了起来,比方才更明显了一些。 “沈云珩、沈云珩、沈云珩,提到的频次不知何时竟比我这个师父还多了。” 他学着谢言朝的腔调去唤那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层极浅的促狭,谢言朝的脸在听到那句的时候猛地热了起来。 “我什么时候——” “你在我面前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殷无邪打断了他,语调依然温和,可那道打断里带着一种让谢言朝瞬间安静下来的分量,“你嘴里说着跟他不对付,可你说的关于他的话,比你对宗门里任何一个同辈说得都多。” 谢言朝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看着殷无邪,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的面容,以及那双含着极淡笑意的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感觉自己脸颊上那股热意还在继续攀升。 “你方才说他跟你说他厌恶你。”殷无邪将话题收了回来,声音平缓如常,“你听了之后是怎么应的?” 谢言朝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我说那就各走各路。” “然后你就走开了?” “不然呢?”谢言朝的声音抬了半度,带着一道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掩饰住的涩,“他说他厌恶我,我还要站在那里等他再说一遍?” 殷无邪看着他,安静地看了几息,然后他伸手从矮榻旁边的小几底下摸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动作随意得像是递一杯茶。 “你嘴唇在抖。”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容反驳的了然。 谢言朝低头看着那方帕子,愣了一瞬,然后他抬了手接过。 他将帕子覆在了自己嘴唇上,感觉到自己的唇瓣确实在微微颤着,那道颤来得很细微,细到他如果不是刻意去感知甚至不会注意到。 而他的师父坐在矮榻上,隔着一炉沉水香的青烟看着他。 “言朝,”殷无邪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在多年的教导中积淀下来的厚度,“你过来。” 谢言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殷无邪所在的矮榻边上坐了下来,矮榻的软垫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微微陷了一下,他和殷无邪之间的距离被缩到了大约一臂的位置。 沉水香的气息在这个距离中变得更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温润的草木甘甜。 殷无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变成深紫色的天幕上,声音从谢言朝的侧上方落下来,不高不低。 “你从小就这样,心里越在意一个人,就越要把自己那层刺都竖起来。好像只要你先说了狠话、先转了身,别人就伤不到你。”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可之后呢?你走开的那几步路上在想什么?” 谢言朝没有回答,看着自己膝头那两卷旧谱的封面,看着上面那三个褪色的墨字在渐暗的光线中变得模糊,感觉到自己握着帕子的那只手的指节又在微微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