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映梨推开家门,挤开姜辞影把拉链重新拉上,就要把东西往里抬。 姜辞影见她不说,便也不再多问,拍拍手上的灰弯腰帮忙。 屋内安静的落针可闻,房间门大敞着,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你妈妈呢?” “散步去了。” 姜辞影叉着腰,站在玄关处左右张望,再低头时桑映梨已经坐在地上,开始摆弄那一袋满是霉菌灰尘的书。 “你那袋书太破了,有一些已经读不了了。” “我知道。” 桑映梨明知事实,手上翻动仍旧不停,像是执着找些什么。 姜辞影放轻脚步慢慢靠近她,看着她把那堆书翻出来扔在一旁,堆成一座脏兮兮的山。 “在找什么?” 桑映梨没理她,仍旧自顾自的翻。 姜辞影伸手,想替她把书一本本整理好,只不过刚堆好两本,就有一本新书砸在她手边。 直到编织袋见了底,一本残缺不全,封面幼稚老土的画册才被翻出来,桑映梨瞬间眼神一亮,终于找到了重要的东西。 姜辞影没忍住好奇的凑上前看,竟发现桑映梨看也不看画册,从里面抽出一沓大面值的钞票。 “这……”姜辞影瞪大双眼,指着那叠钱满脸不可置信。 桑映梨急不可耐的捧着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无误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直到这会儿,桑映梨才抬起头,有空理会姜辞影的叨叨念。 “这是我高考的报名费,夹在小时候的画册里藏着,被我妈妈收拾房间当垃圾卖去废品站了。” 她说着,在客厅环视一圈,眼神最终定在身旁的旧书上:“这里有我小时候的书,还有些是别人不要的,我看着可惜,就一起带回来了。” 姜辞影跟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不过是一些幼稚的儿童读物和几本上了的文学著作。 桑映梨把钱收进口袋,画册却还敞开着躺在地上,正巧停留在色彩最为鲜艳的一页。 “这是你画的?”姜辞影眼前一亮,把画册捧了起来。 桑映梨看看上面夸张怪诞的设计图,轻轻点头认下:“是,小学美术课布置的作业。” 她悄悄观察姜辞影的神色,见姜辞影感兴趣,也就说的多了些:“这是我随手画的,后只不过后来怎么也画不出同样的作品。” 姜辞影翻看着画册里其他的作品,配色怪异却特色鲜明,每每翻页时都会赞叹出声。 “你这艺术天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这是天赋吗?你还是法。 “不是吗?”桑映梨怔愣片刻,脸色僵着,却写满错愕。 姜辞影酝酿半天,实在是想不出可以解释的词,可盯着画面总觉得不对劲。 仔细看,每一幅作品都没有固定的绘画方式和配色,全是毫无章法却扎眼的混色。 “你家有彩笔吗?”姜辞影忽然开口问她,总有不祥的预感。 桑映梨点点头,起身往卧室里走。 不过一会儿,她抱着一桶36色水彩笔跑了出来。 姜辞影随意抽出张草稿纸,放在桑映梨面前。 “现在还会画吗?” 桑映梨点点头:“画什么?” “照着画册上这个全家福,再画一张一样的。” 桑映梨不说话,转身掏出深蓝色,开始勾勒轮廓。 几乎是看到她下笔的一瞬间,姜辞影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顿时两眼一黑。 直到那张暗黑系全家福展示在她眼前,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已经不是天赋问题了。 姜辞影瞬间如坠冰窟,木讷的回头看向伟大的画家,笑容苦涩难看。 桑映梨满脸无措,看看她又看看画,暗自嘀咕:“两个人,一棵树,一座房子,我……我没画错啊?” 姜辞影还是不愿相信,伸手去拿画笔,慌乱间不小心打翻了笔筒,五颜六色铺满了桑映梨的视线。 “红色,红色是哪一个?”她话语迫切,满是红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桑映梨。 桑映梨看傻子般瞪她一眼,顺手拿起了橙色,毫不犹豫递给她。 姜辞影扶额,长叹一声紧紧闭上眼。 桑映梨心中一紧,下意识以为自己做错什么,可是看了又看,翻了又翻,始终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不对。 “桑映梨。” “嗯?” “明天上午和老师请个假,跟我走。” 桑映梨茫然:“干什么去?” “去医院做检查。” 几乎是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桑映梨因慌乱而急促的心跳忽然平静,耳边嘈杂,久久缓不过劲来。 她终于想通,这么多年为何众人永远用怪异的眼神看她和她的作品。 重新走上沿江路,却相视无言。 太阳高,世界亮,桑映梨才看得清世界。 她低下头,思绪漂向灰暗的天。 姜辞影一手捏着厚厚的检查报告,一手牵着桑映梨,在医院兜兜转转了好多圈,转的桑映梨晕头转向。 “你是患者什么人?” 诊室里的老医生扶扶眼镜,看着报告皱起眉。 “姐姐。” 桑映梨躲在诊室外,蹲在墙角缩成一团。 明明想要逃避,却本能的好奇结果,于是她矛盾的用手捂住耳朵,手指却偷偷漏了缝。 “根据检查结果,你妹妹可以确诊为重度色弱。” 对于这个结果,谁都不意外。 桑映梨只觉得如梦幻一般,人生十七年,竟是活在只属于自己的暗淡世界。 原来怪异的画风不是错。 几乎是一瞬间,眼泪模糊视线。 “那这个有办法通过治疗好转吗?” 桑映梨一愣,猛地抬起头,朝屋内看去。 “多少钱无所谓,我妹妹才十七岁,大好的前程不能被耽误。” “这个是先天性疾病,如今的医疗技术有限,暂时没有办法……” “姐。”桑映梨耐心耗尽,抹了把眼泪推开诊室大门。 “我们走吧。” 车窗紧闭,车内密不透风,明明头顶是烈日却无一人抱怨。 行至红灯下,姜辞影稳稳刹车,第一秒便扭头往桑映梨那边看。 可是桑映梨不看她,像是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 “对了,我们老板看了你的照片,她很满意。” 姜辞影本想岔开话题换换心情,可不成想桑映梨还是一动不动。 她无奈,只好自顾自的接着说:“这周六我来接你,去公司试一天班怎么样?工资当场结的那种。” “嗯。” 这回桑映梨终于有了反应,虽只是一个字,但话中听不出哭腔,也让姜辞影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姜辞影望向前方漫长而不见尽头的车道只觉恍惚,又觉得自己过于较真,到了无可挣扎的地步。 她早在无形之间深陷进名为桑映梨的泥潭里。 “姜辞影。” 桑映梨喊着她的大名,把人唤回神志。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姜辞影点点头,毫不犹豫:“你问吧。”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还是你对所有人都这样?” 姜辞影本在她说第一句话时就想回答,可是下一句话紧随其后,她又犹豫了。 桑映梨紧紧盯着她的侧脸,眼神里那股执着劲早在暗中将刀往姜辞影脖子上架。 “不是,我只对你这样。” 她说完,紧张的吞了口唾沫,悄悄用余光探查桑映梨的反应。 “为什么?” “因为你漂亮。” “骗人精。” 桑映梨被她逗的轻笑一声,不过很快又沉了脸色。 “算了,无所谓。” 姜辞影听着她小声嘀咕,慢慢别过头,又一动不动的胡思乱想。 她深吸一口气,将难以作答的问题抛诸脑后。 车在延洛三中门口停稳,姜辞影回头去看副驾的位置,才发现人已经跳下车,重重的摔上车门。 她也没有脾气,摇下身旁的车窗与桑映梨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