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前这个怨魂,明显应该是想要找到自己的女儿。 在得到了命令之后。 这支小队漠然地从这名母亲的身边路过。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路过自己的时候。 这名母亲都试图扯住他们的衣袖,向他们询问着,反反复复说来说去就只有那一句话。 “你们……看见我的女儿了吗?” “我的女儿……她这么高,穿着红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 有些兽族士兵的脸上露出些许怜悯的神情,但是他们也无能为力。 这个女人都已经不知道去世了多久。 而她的孩子此时更不知道在何处,要在这浩浩茫茫的宇宙中寻找一个小女孩,这完全称得上是大海捞针。 看着队伍之中剩下的人越来越少,这位母亲眼中的绝望也越来越重。 但是这种绝望渐渐凝固成了一种麻木。 忽然,一只柔软的手落在了她的掌心。 雪诺俯身抓住她干瘦如同枯枝一般的手,温柔地注视着她的眸子。 “能告诉我多一些细节,关于你的孩子长什么样子吗?” 女人愣住了。 “真的……吗?” 她的身子因为不敢置信,甚至开始微微哆嗦起来。那双灰白色的眸子之中竟然也泛起了些许泪花。 “是的,虽然可能会花很久很久的时间。” 雪诺坚定地看向她的眼睛。 “但是我会帮忙的。” “——请相信,我向你承诺,你一定会找到你的孩子。” “就算她死了,我也会把她的亡灵带到你身边。” 女人抬眼望着他。 接着,倏忽间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眶之中砸落下来。 原来,鬼魂也是会流泪的啊。 “谢谢你,谢谢你……” 她紧紧地抓着雪诺的手,脸上扬起了感激的笑容,身子变得微微透明起来。 “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这里等你……我的囡囡很乖的,她不会跑太远。” …… …… 原本就暗无天色的天空似乎更昏暗了一些。 幽绿色的闪电更加频繁地在云层中穿梭,投下诡异的光影。 他们已经前行了超过足足二十四个小时。 就算是灵魂状态,长时间在这种环境下也会消耗精神力。 在探查后,他们在城市边缘找到了一处相对完整的建筑,几队哨兵轮流值守,其他人则抓紧时间休息。 只是雪诺却没有留在这里。 他带着塔尔希悄然离开,来到城市一处高耸的平台上。从这里望去,大半个荒废的城市尽收眼底,断壁残垣在暮色中沉默地延伸。 今日路上遇见的那位母亲,让雪诺罕见地有些心神不宁。 他从腰间取出那支骨笛,指尖轻轻抚过上面每一道早已熟悉的纹路,这几乎已成为他无意识的习惯。 他又想起了小乌鸦。 之所以帮助那位母亲,多少有些感同身受的意味。他比谁都清楚,一次次无望的等待是什么滋味。 ——他的孩子,何时才能回到他身边? 将骨笛凑近唇边,雪诺开始吹奏。 或许是因为心境使然,这次的笛声格外悠扬哀伤,低低地回荡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之间。 塔尔希静静守在他身后,一边警戒四周,一边聆听着这哀戚的曲调。 笛声穿过荒芜的废墟,飘向更远的地方。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起初很轻,很微弱,却渐渐清晰,仿佛就在他耳畔低语。 【妈咪。】 雪诺的手微微一颤,骨笛险些从指间滑落。 【……不要哭。】 污染 “小乌鸦?” 雪诺的眸子睁大。 他略带急切地将那只笛子紧紧抓在自己的掌心,向着周围张望。 “——是你吗?” 但他什么也没看见。 眼前只有被废弃的城镇,荒草凄凄。 【是我。】 他很快就得到了肯定的回复。 【我就在这里,母亲。】 【但是我并不在这个世界当中,我仍身处在倒影世界——】 【在这个小世界中,和本世界相比……】 【与倒影世界的距离会变得更近一些,因此我能与您进行交谈。】 听着他那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有些陌生的声音,雪诺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压在他心口这么多年的那块巨石就此轰然落下。 但是随即却微微酸涩地疼了起来。 他在一块残缺的石柱上随意地坐了下来,仰望着天空中翻卷昏暗的云彩。 【既然还活着,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见我?】 他轻声问。 雪诺在这些年里,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寻找乌骨。 他自然也曾经很多次让人去与倒影世界产生沟通,甚至用各种方式进入其中去寻找他的那个黑发的孩子。 ——然而全都一无所获。 那边微微沉默了一会儿,低沉笨拙地说道。 【我现在……有些太丑了,母亲。】 【我不想吓到您。】 “小笨蛋。” 雪诺有些心酸,但是却仍然温柔地安慰他。 “不管你变成怎么样的样子,我都会认出你的呀。” “——再说了,你哪里丑了。” 分明还没有见到真正的小乌鸦现在长什么样子,他就已经替对方找补起来了。 “都是妈咪的乖崽崽才对,一点也不丑的。” 【母亲……】 那边传来了低沉的喘息声,像是对面那人几乎无法克制住自己内心汹涌的情感。 【对不起,我,可能……我……】 【但是我……我——】 在他眼前的空气中,一道狭长的缝隙在雪诺眼前无声地张开。 宛如一只眼睑缓慢掀起。 缝隙内部是一种过于浓稠、过于饱和的漆黑。 仿佛这片宇宙之中所有颜色都在其中被碾碎、腐烂,只剩下无法命名的残渣。 漆黑的烟雾从中溢出。 它们以近乎液体的姿态滑落,沉重而粘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湿润声响,像是从腐败的肺腑深处被挤压出来。 “滴答——” 一滴液体落在了雪诺掌心的骨笛上。 黑色沿着笛身的纹路迅速蔓延。 那支原本雪白光润的骨笛,在接触黑色的一瞬间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仿佛骨骼被重新接上了筋络。 漆黑顺着内部的孔洞和裂缝生长。 转瞬之间,那支骨笛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成为了墨一样的沉沉漆黑。 他清晰地感觉到。 骨笛在他的掌心里轻微地搏动了一下,像是一颗心脏。 乌骨的声音响起。 那并不是单纯的说话,而是无数重叠的回响。 那声音低沉而破碎。 仿佛有太多人在同一时间尝试发声,所有声音层层叠叠地产生回音,争抢着要从同一个喉咙之中钻出。 【母亲啊……】 【……您看。】 【这就是我现在的,一部分的样子。】 多么肮脏,多么恶心…… 甚至只要沾染上了一点,就再也洗不掉了。 他也不知晓如今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更不知晓在过去二十多年扭曲阴暗的岁月之中,这个世界究竟将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敢照过镜子了。 雪诺在最初也被那缝隙中流淌出的邪恶浓稠的黑暗惊得心头一紧。 但他很快便压下了那瞬间的不安,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截搏动着的漆黑骨笛上,声音放得比之前更加轻柔。 “没关系。” 他对着那张开的缝隙之中无声翻涌的黑暗,也对着掌心的笛子低语。 “就算你变成了怪物,也是妈咪心爱的小怪物呀。” 【母亲……】 那重叠混乱的声音里,痛苦似乎减轻了些,渗入一丝近乎哽咽的颤抖。 【求您……请再等我一下……只要再稍微……】 “好。” 雪诺打断了他痛苦颤抖的话语,不让他继续想下去,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转移了话题。 “我们今天不聊这个了好不好。” “小乌鸦你想听什么曲子吗?” “——我吹给你听。” “这些年里,我可是学了不少技巧哦~” 短暂的沉默后,那声音小心翼翼地传来。 【我,我想听小时候,您哄我入睡时,总是哼唱的那一首。】 【……可以吗?】 “当然可以,原来你还记得呀。” 【嗯……一直记着呢。】 雪诺的眉眼柔和下来,眼底却泛起更深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