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他感受到蛛网上有一个极为明亮的陌生光点闪动。 这是一股新出现的精神波动,并且极为强大。 可这个光点和自己的链接却并不像是虫群一样紧密,而是只有一道纤细却坚韧的蛛丝。 他顺着那道蛛丝将视线投下,便看见了自己的神像。 不由得微微一愣。 虽然那神像上面隐去了他的脸,但是气质和风流神态却都描摹得惟妙惟肖,让人能一眼认出。 棕发的深渊族少女正虔诚地仰望着他。 她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锁骨清晰,面颊微陷。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被什么信念彻底点燃,灼灼若火。 【卡萝?】 雪诺幻化出一具幽蓝色的精神分身。 他无声地向前迈步,长发在身后舒展开来,如同深海的水藻,缓缓漂浮。 少女的目光有一瞬的恍惚。 她的视线掠过光影,眼前的神像宛若有了魂灵,从其中飞跃而出,降临她面前。 ——就像是一场神赐的幻梦。 直到雪诺开口了,他的目光掠过她消瘦的肩线,声音里微微有些困惑。 “你为什么要守着这座神殿?” 卡萝微微一怔,然后目光中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惊喜。 “吾主,真的是您!” 虽然这个称呼有些怪异,但是雪诺没有纠正她。 “是我。” 雪诺颔首,然后微微拧眉看着她。 “所以你为什么要在这里?” 当初卡萝来和他请命,要为他修建一座神殿,他答应了。 但是却没想到再次见到她,竟然是这个样子。 “你为什么不回家?” 他问得很慢。 “你看,你们小队的征程已经完成了。” “你们找到了光丘地,也为自己的族群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新的未来……” 童话故事到这里,就能以一个幸福结局结尾了。 “你可以回到你的生活里去。” 就像是当年那只冒险者小队里的其他人一样。 卡萝露出一个单薄的笑意。 “可我没有家了,吾主。” 雪诺微微一愣。 他没有想到,一向看起来乐观开朗的卡萝身世却如此悲惨。 卡萝低声解释。 “我曾经的家人,都已经死在了地蛇的口中,我本来就是个孤儿。” “我其实根本没想过这样一个荒唐的计划能成功——” 她苦笑起来。 “所以您看,现在就成了这样子。” “请不要愧疚,这不是你的错。” 一只手温柔地托住了她垂下的脖颈,虚虚将她抱在了怀里。 这实在是太温暖,以至于她骤然生出了一种流泪的冲动。 “你可以自己修建一个新的,只属于自己的家。” 雪诺吻了吻她的额头。 “如果你真的信仰我的话。” “无论何时,我都将赋予你从头再来的勇气。” 卡萝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虚虚地抓住雪诺的袖口,依赖地抬头看他的脸。 “我都想起了,包括曾经消失的那些记忆。” 雪诺倒是微微有些惊讶。 记忆绦虫是七星级的虫族,他曾经用记忆绦虫为几人消除过遇险的记忆,也为了他们几人的心理健康,抹除了目睹同伴惨死的记忆。 他没想到卡萝竟然能想起。 “这可能就是我的天赋吧。” 少女扬了扬唇。 “我能保存很多很多的记忆,甚至就连那些被别人遗忘的东西,我也能记下来。” “所以我记得是您一路上都在帮助我们脱险,却如此高风亮节,甚至不愿意在记忆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我记得是您让我们活下来——” “是您带我们的族群来到了新的陆地,让我们可以修建新的家。” 她抬起头,眼中的光亮越发明亮起来。 “在您和您的眷属离开后,已经有很多人忘记了,但是我还记得。” 在卡萝年纪很小的时候,她为自己这种可悲的天赋而感到痛苦。 记忆力很好。 呵,这样废物的天赋又有什么用呢? 甚至就连一次在石头上跌倒后的痛苦她都忘不掉。 她忘不掉自己的每一次痛苦,而痛苦对人的伤害却是一百次欢笑也换不回来的。 可是后面当她长大后。 她才发觉这个世界遗忘的速度太快了。 于是她想要记住点什么东西。 “——我想要替这片被拯救的土地记住您。” 她认真地回应道。 雪诺感知到自己的蛛网上有某种东西正在颤动。 那根原本连在他与少女之间的纤细蛛丝微微发亮,骤然之间变得坚韧了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二更~ 效率 雪诺感知着那一条蛛丝。 他不知道为何明明卡萝并不是虫族,而他们之间却也会产生这种链接。 可偏偏,这道连接确确实实存在着,既不依赖血脉,也不源于契约。 难道这便是“信仰”吗? 雪诺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那便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在这片大陆上,传播你想吟诵的福音。” “如果真的能成功的话……”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的标准。 如果除了卡萝之外,还有第二个,或者第三个,甚至更多的深渊族也与他产生了精神链接的话。 “——我便会再次出现。” 说完这句话,他幽蓝色的身影便渐渐浅淡下去。 光影褪去,只有神像无声地伫立在原地。 卡萝半跪在地,久久没有起身。 她凝视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地方,眼中的光亮更盛。 一种无形的力量充溢着她的全身,促使她现在就行动起来,现在就去做些什么。 “我会让您看见的!” …… …… 血蜃影的仪式极为成功。 在仪式彻底完成后的某个瞬间,雪诺的认知甚至都产生了一丝恍惚。 我到底是谁? 这个奇怪的想法在他的心里盘桓了两秒。 我到底是一个来自地球上的,被诱骗并困在这具躯体里的可怜人类灵魂。 还是一位重新找回了自己虫群的母亲。 亦或者,我是一位决意振兴自己文明的蚀影兽族? 但是好在这种身份错误的认知很快就被纠正了过来。 一旦知道了仪式的存在,认知污染就会被解除。 在确定仪式已完成,并且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之后,雪诺放下了心中一块巨大的石头。 心情一下子变得极为轻松。 于是在几天后,当他走出自由港港口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让所有人都如沐春风的笑容。 几乎没有人能抵挡得住他这种笑容。 人潮熙攘,不断向前涌动,然而在路过他的时候速度就会自然慢下来。 一道道目光依依不舍地落在他身上。 如果不是因为身后军虫的严防死守,和致死量的眼神攻击。 恐怕全身上下的所有口袋里都要被塞满小纸条了。 当雪诺回到王台的时候,看见安瑞法拉给他回了信。 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只是在卡片的背面,用娟秀的小字写着一个日期。 雪诺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一行字。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 看起来他回来的时间刚好。 在这个计划之中最大的那一条鱼,上钩了。 …… …… 亚当斯举起手中血红色的巨大骨烛,将融化的蜡油缓缓倾倒在受洗者赤裸的脖颈上。 他眯起眼睛,专注而谨慎,确认落点分毫不差。 “哧啦——” 滚烫的蜡油沿着皮肤蜿蜒而下,在苍白的颈项上凝固成深红的痕迹。 远远看去,宛若鲜血顺着脖颈流淌,好像他方才挥刀生生斩下了身下之人的头颅。 亚当斯直起身来,感受着这一刻带来的熟悉感。 ——他宝刀未老。 整个下午,他连续为三位信徒进行受洗,他们都是自由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其中有一个还是一位a级佣兵团的团长。 这样的厉害角色却也只能对着他自愿献出脖颈。 无疑满足了他心里一种扭曲的阴暗欲-望。 在亚当斯年轻的时候,他也曾是一名星际佣兵。 最为神所祝福的时候,他的等级甚至已经触摸到了a级的门槛。 但是一次受伤让他不得不放弃了之前积累下来的全部人脉和实力。 他加入了猩红教廷。 并且在此后的六十年里拼尽全力,爬到了枢机主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