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孩子……” 很快,乌骨的掌心被塞了一个小小的药瓶。 “一个铜币。” 尽管这价格已经很便宜了。 但乌骨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自然身无分文。 他呆了呆。 “好,那这次就免费了。” 那人似乎了然了什么,露出一个浅淡的、近乎疲惫的笑。 他伸手用指尖在乌骨的发顶轻轻一弹,像是安抚一只流浪的小动物。 “——下次要记得喔。” 乌骨很快就被后面等待治疗的人赶走。 对方实在是太忙,他也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 而且母亲对于自己说的话也完全没有反应…… 虽然顺利找到了对方。 但是要如何唤醒他的意识? 乌骨暂时想不到办法了。 他只能呆在医馆的附近观察。 整个下午和晚上,来医馆的人都络绎不绝。 就算是这里的医疗手段并不完善。 但是母亲却尽力地安抚着所有的伤者,并且为他们分发那种一个铜币一瓶的药物。 直到接近午夜,送走了今天的最后一个求医者后。 医馆外面的灯才熄灭。 “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 乌骨想不明白。 倒影之城的生活并不艰难—— 甚至可以说,比完美城好上太多。 他刚刚打听过,在这里,即便是最底层的零工,一个成年虫族一天也能轻松赚到一百铜币。 他低头,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瓶。 瓶身冰凉光滑,深褐色的药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光下泛着粘稠的光泽。 他没舍得大口喝,只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苦涩的药液滑过舌尖,醇厚中带着一丝怪异的回甘。 几乎是在咽下的瞬间,一股暖流便从胃部扩散开来。 过度使用天赋造成的伤口开始发痒,并且迅速修复。 “效果竟然这么好?” 乌骨震惊地盯着手中的药瓶。 这样立竿见影的药剂,在完美城里至少要卖上千信用点! ——而妈咪竟然只收一个铜币? 诊所门前络绎不绝的来人突然有了答案。 可这却让乌骨胸口发闷。 以母亲的制药水平,完全不必过得如此清苦。 哪怕定价翻上百倍,也照样会有人抢破头来买。 可他却选择日夜不休地接诊,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压榨自己,换取的报酬却微薄得可怜…… 【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这样做?】 他彻底想不明白了。 【根据我的观察,这通常源于某些情感物种特有的非理性心理】 蛇似乎觉得事情又有趣起来了。 【比如那些冠冕堂皇的词语,同情、怜悯、正义?】 【或者更愚蠢的——】 【沉重的愧疚。】 “愧疚?” 乌骨呆了呆,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可是母亲是在为什么感到愧疚呢? 随后,他看向了此时尽管已是夜晚,却仍熙来攘往的,无比繁荣的倒影之城…… 下一秒,他的后颈抽搐了一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寒意击中。 恍然间,乌骨将一切都想明白了! 这里是倒影的世界,是光芒永远照不到的背面。 此地越是灯火辉煌,在镜面彼端的真实里,就越是饿殍千里、哀鸿遍野。 而在此地现实的倒影中,凛冬永驻。 刺骨的寒风卷着苍白的雪,一层又一层地覆盖着那些无人收敛的尸骨。 没有黎明,没有春天…… 只有永恒的、凝固的、一次又一次首尾相连的黑夜。 所以,母亲为自己取名瑞迪米尔。 ——在古语中意为“背负罪孽者”。 所以,他日日夜夜都在替那些伤者治疗。 所以,他的药物只卖任何平民都能买得起的一铜币。 ——他在赎罪。 赎那场永远无法被大雪掩埋的、虚无的黎明的罪,赎两个世界之间永远无法平衡的孽债…… 赎那些被吞噬的、却无人记得的万千生命。 “母亲……” 乌骨攥紧了手中的药瓶,猛然转身向着医馆的方向快步走去。 不论如何,不能让母亲继续这样沉溺下去了! 这些……根本就不是他的错! 医馆的大门已经被锁上了。 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但是里面的人却尚未离开。 乌骨能透过窗户玻璃看见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他绕到了后面推开了诊所的后门。 一开门,浓重的血腥味立刻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心中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昏暗的制药间里,母亲背对着门,银灰色的长发凌乱地垂落,半个身子晦暗不明地沉浸在阴影里。 纤细柔软的手腕悬在一个空药瓶上方。 锋利的银质小刀轻轻一动。 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开一道新鲜的伤口。 暗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瓶底溅开细小的血花。 乌骨的瞳孔骤然紧缩。 药架旁的烛火摇曳,照亮了银发虫族裸露在外的手臂—— 那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在袖口遮挡之下的地方,几乎所有肉眼可见的肌肤都已经被剖开,没有一块完好。 有些伤口甚至来不及愈合,又被二次划开。 缓慢地向外流着血。 而在一侧的药架上,却摆放着一排排已然被制作好的药瓶。 ——原来这就是那些“圣药”的来源! “住手!” 看见这一幕,乌骨心痛得像是要死掉! 他大步向前,一把攥住雪诺的手腕。 “——吧嗒。” 匕首落地的声响格外清脆。 触手的皮肤冰凉得可怕,腕骨凸起的地方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雪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闯入,单薄的肩膀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鸟儿。 他小声地吸了一口气。 纤长的眼睫微颤,抬起眼来看着眼前人。 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此刻涣散而空洞,瞳孔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灰翳。 “好疼啊……” 他小声地抱怨。 乌骨的指骨下意识一松。 他的眼眶一热,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不要这样……” 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 愤怒?悲伤? 都不足以形容此刻撕心裂肺的痛惜! “求您了,母亲……”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求您,不要这样伤害自己……" 他猛地将人拥入怀中。 可怀里的身子轻得可怕,仿佛一具空壳,随时会如同砂砾般消散。 乌骨能感觉到怀中人单薄的脊背,掌心凸起的脊椎骨硌得他生疼。 这个拥抱太过用力,几乎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他把脸埋进雪诺的颈窝,温热的泪水很快浸湿了对方的衣领。 他又闻到了血腥味,混合着对方身上惯有的药草香和属于母亲的气息。 本来会让他心安的味道,此时却只让他心如刀绞。 “我就在这里!” 乌骨的声音闷在潮湿的布料里。 “我就在这里啊……求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一向沉默的他此时却无法控制自己,将所有的心里话倾泻而出。 “你的孩子们还活着。” “——他们一直在等你回家!” “你根本就不需要赎罪!” “我们,我们不需要你的骨血来作药!!” 未接满的药瓶从雪诺修长的指间滑落,摔得粉碎。 暗红的液体在地上的缝隙间蜿蜒,像一条条细小的血蛇。 雪诺没有出声。 在最初的呆愣之后,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淡然的平静。 他放任自己被人抱着,伸出手轻轻地在黑发虫族的后背上拍着,用指尖替他擦去泪水。 像是在安抚一只被雷雨天的闪电吓坏的幼崽。 “你没有错。” 乌骨的手指收紧,声音沙哑到近乎哽咽。 “我们都爱你啊,我们不会责怪你,但也请您不要自己责怪自己……” “好,好。” 母亲的声音沙哑温柔,就像是之前哄他入睡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尽管此刻他的孩子已经长得比他高大得多。 稍一低头就能将下颌抵在他发顶,展开双臂便能将他整个人裹进怀中。 “我知道啦。” “你真的是很勇敢的小虫族,为了来到这里见到我,一定是吃了很多很多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