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应该称之为青年才更合适。 纯白最近长得很快,身体像是春天的柳枝一样快速抽条。 几天稍不注意就要比雪诺还高了。 他的脸上也逐渐褪去了稚嫩。 下颌的弧度渐渐清晰,眉骨与鼻梁的轮廓深邃而立体。 狭长的眼眸里藏着清冷幽深的蓝。 垂眼时,越发显出一种如昂贵宝石般冰冷而遥不可及的俊美。 但是当他在这样一个下雪的深夜,对着母亲微笑的时候。 雪诺还是能从对方的身上,清晰地认出那个曾经蜷缩在自己怀里的白色幼崽的影子。 “回去休息吧。” 雪诺温柔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重新回到了床上。 纯白俯身过来,像是小时候一样缠着他。 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啦,妈咪。” 可是雪诺却毫无睡意。 他看着天花板,这一场雪唤醒了他曾经的记忆…… 时间过得真快啊! 那场和天国之间的大战,已经是十七年之前的事情了。 在那一场战役之中,他和他的虫群失败了。 被那天国的“神”一口吞下。 好在关键时刻,是纯白将他救了出来。 但是他其余所有的孩子们……都死在了那一场战役之中。 后来,他们利用一扇门。 离开了那颗满是悲伤回忆的星球,重新来到了这里。 这是一颗蓝色的美丽海洋星球。 和雪诺曾经的那一颗母星有些相似。 这里很宜居,氧气湿度都很适合,生物物资也很丰富。 但是和地球上不同的是,这颗星球只一颗彻头彻尾的海洋星球,几乎没有任何陆地存在。 纯白为他在浅海区蓝色的珊瑚礁上修建了一座漂亮的白房子。 虽然找合适的材料花了很长时间,但是最后房间却还是顺利地建成了,并且坚固又好看。 好在雪诺本身的族群也是水生族群。 因此对于开门就是大海的这件事情,他不仅没有感到不舒服,反而十分适应这样的水下的生活。 纯白每天早上的时候会出门狩猎。 这颗星球上面的生物资源很丰富,因此捕捉到足够他们两只虫生活所需的猎物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为了害怕他寂寞。 纯白还专门为他圈起来了一块水池,在里面豢养着一些漂亮的各种颜色的小鱼。 不过相比狩猎。 纯白更喜欢做的事情还是赖在雪诺身边。 有一次,雪诺伏在珍珠白的礁石上。 湿漉漉的银色长发蜿蜒着披散在他赤裸的背后,发尾在幽蓝色的海水里面如同海藻般飘荡。 被豢养的几条小鱼已经被他喂熟了,一点都不怕人。 玻璃一样的身子在雪诺的银色发丝之间穿梭,像是几枚晶莹的发饰。 时不时还轻啄着雪诺垂落水中的指尖,讨要更多饵料。 纯白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将双足浸入到海水中。 长长的雪白蝶翼在他的身后如同瀑布一般垂下。 这颗星球上的阳光总是很好。 将他们房子外面的海水照得透亮碧蓝,像是开了滤镜一样。 浪花卷起时,能看见水里悬浮着细碎的淡蓝色光尘。 他们的倒影在水波中微微扭曲,波动。 “真好啊……” 纯白突然轻声说,声音融在海风里。 “就像儿时的梦一样。” “什么梦呢?” 雪诺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倦意了,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尾钩划开水面,惊起一串银亮的水珠。 一条玻璃般剔透的小鱼轻盈地游曳而来,很熟稔地游到了雪诺柔软的掌心上。 它灵巧地摆动着近乎透明的尾鳍,左右在他的指缝之间用鱼吻碰来碰去,期待着今天的投喂。 阳光穿透水面,将小鱼照得通体透亮,纤细的鱼骨清晰可见。 像一捧流动的水晶。 “在很小的时候,您当时还是在虫巢之中,是极夜的冬天……” 纯白有些吃醋了,用尾巴尖将那条不知好歹的小鱼赶开。 “我记得外面总是下着很大很大的雪,天色也总是很黑,很冷。但是虫巢里面却是温暖的。” “那时,我还没有破壳……” “您带着我在昏暗舒适的王台之中长眠,隐约能听见外面风雪呼啸而过的声音,我枕着您的心跳声入眠。” “可以睡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睡过整个漫长寒冷的冬日。” “嗯。” 雪诺的指尖轻轻颤了颤。 那些记忆太遥远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梦。 可青年的声音却将它们一点点剖开,露出里面鲜活的、尚未结痂的血淋淋的眷恋。 他手腕上面的苍白手环跟着晃了晃。 再次浸入到温暖的海水之中。 “那时候我就在想——” 白发青年忽然贴近,冰凉的唇蹭过他的耳尖,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雪花擦过。 “要是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妈咪,该多好?” “这样我就能永远、永远地独占您了。” 纯白甩了甩尾尖。 接着撒娇一样地凑过来,在他的唇上讨走了一个甜蜜的吻。 那双狭长的幽蓝色眸子里面,藏着某种诡谲莫名的晦暗阴影。 他没有继续说话。 但是雪诺的太阳穴骤然疼了一下。 某种尖锐的疼痛在颅骨内蔓延。 他恍惚听见了别的声音——无数细碎的、重叠的呓语。 如果,如果他们都死了的话。 ——我就是您唯一的孩子了,对不对? 我永远是您最偏爱的那个…… 是您亲手孵化,日日抱在怀里的人物档案·纯白 “呼——” 雪诺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个不知在何时被遗忘的午后记忆,此刻却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窒息感一点点勒上他的脖颈。 窗外,幽蓝的雪花依旧无声飘落,在夜色中划出莹莹微光。 恍若一场迷离的幻梦。 他缓缓转头,凝视着枕边人熟睡的身影。 冷汗悄然浸透了他的后背。 某种怪异的冰凉触感顺着脊椎一寸寸爬上来。 不! 是真的有东西蜿蜒着缠上了他的腰肢。 冰冷、滑腻…… 那是一条苍白修长的虫尾。 “妈咪?” 身边的人转身去开了灯,随后关切地探过身子来。 昏黄的灯光将他纤长的雪白睫毛染上暖色。 “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好了,别怕——” “有我在呢。” 那条冰冷的虫尾缓缓收紧,将他整个揽入怀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银发的虫族微微颤抖。 而纯白却安抚般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 ——就像是他当年一样。 不知何时起,曾经那个只会蜷缩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幼崽,如今竟已长得比母亲还要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