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光点始终漂浮在表层,并不与下方的能量真正相融,只是随着能量流的涌动而轻轻起伏,如同海面上的粼粼波光。 时间有些久远,雪诺也记不清楚这种银色光点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似乎,是从他同意卡萝开始传教后不久。 那个女孩花了五年的时间,从深渊的深处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为他带来的,不仅仅是整个深渊人民的虔诚信仰,还有一整套完整的教义、严密的组织架构,以及某种他未曾预料到的东西。 这些银色光点,或许就是信仰的另一种形态。 ——他将之称之为【信仰点】。 雪诺闭上了眼睛。 精神体自意识深处舒展开来,轻盈地悬停在这片雪色的大海之上。 原本翻涌不休的能量洪流,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每一颗跃起的浪花、每一道奔流的海浪,都凝固在原本的位置。 他垂下视线。 修长而苍白的指尖,轻轻点在其中一点银色光点之上。 【月神啊——】 一道呼唤从他的耳边传来。 【我的妻子生病了,很重的病……能请您救救她吗?】 【月神,请看我一眼!】 【月神,请保佑我们全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月神,我想要找到我在战争之中失踪的爱人……】 【月神啊……】 ——这些都是信仰。 在这片广袤冰冷的宇宙中,那些呼唤着他名讳的人。 将自身的痛苦、恐惧与期望,一并奉上,化作最为虔诚而炽热的祷告。 跨越遥远的距离,成为信仰的光点。 战争与混乱,从来都是宗教最肥沃的温床。 在绝望中挣扎的灵魂,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个可以仰望、可以寄托的【神】。 雪诺慷慨地给予了他的大祭祀自己的一部分权柄。 ——使用治愈的能力。 这是最被需要的、也最容易被信服的奇迹。 为了辅助传教,雪诺另外制造了一种名为【月虫】的新型虫族。 它们外形细小,近乎无色,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只要接触到生物的皮肤,月虫便能无声地融入宿主体内。 这种新型虫族融合了一部分噬脑蛞蝓的生理特性,本质上是一种高度特化的生物共生体。 虽然在必要的时候同样有着支配和操纵宿主的能力,但是月虫的核心功能仍然是治愈与维系生命。 它们能引导宿主体内的生命能量。 ——加速伤口愈合,平衡生理机能,甚至对抗一些疾病。 但这份治愈并非毫无代价。 对于月神的信仰越是虔诚、纯粹,治愈便越是迅速、彻底。 反之,若心存疑虑或信仰浅薄,月虫便只能进行最基本的治疗。 甚至会主动放弃治愈,进入潜伏期。 这些年来,凭借着月虫所带来的、近乎神迹般的治愈能力。 一个名为【拜月教】的教派,在自由港这片混乱的土地上迅速扎根、蔓延。 它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教派一样。 需要信徒的金钱供奉,才能吝啬地展现些许福音。 ——月神总是如此慷慨地给予。 祂注视着众生的疾苦。 祂为贫民治疗疾病,为矿工修复因辐射而衰败的身体,为士兵抚平战争留下的创伤。 它不需要宏伟的圣殿。 只需要一处能点燃烛火的空间,一个小小的洗礼池……这个宗教便能发展下去。 拜月教的传播并未止步于自由港。 它巧妙地搭载上那些穿梭于星海之中、追逐利润的商船队。 商人们很快发现,随船携带一位拜月教的祭司是笔不错的投资。 这既能保障船员健康,以降低药物和治疗损耗,又能在沿途港口作为独特的商品进行交换,为一些当地的土著进行治疗。 就这样,拜月教的种子随着贸易航线,扩散向邻近的星系。 在那些同样充满苦难、动荡的星球上蔓延来。 在缺乏可靠医疗的边陲之地,这种奇异的治愈能力本身就是最强大的福音。 拜月教的神迹直接作用于凡人的病痛。 ——不问前世,不许来生。 因此,月神信徒的数量如滚雪球般增长。 从最底层的劳工、伤兵、流民,逐渐扩展到小商人、手工业者,乃至一些寻求不同道路的低级贵族。 尤其是在黄金裔与兽联的战争全面开启之后。 炮火撕裂了一颗颗星球,航道被封锁,补给线断裂。 疾病、饥饿与死亡如影随形,蔓延在每一颗被战火波及的星球上。 在这样的时代里。 陷入病痛与绝望的人们,几乎是走投无路地、虔诚地信仰着那位【月神】。 一颗接着一颗银白色的光点在雪诺的识海中亮起…… 最终汇成无边无际的信仰浪潮。 雪诺缓缓站起身。 “哗啦——” 仿佛有无形的巨力坠落。 他身后的苍白海洋掀起滔天巨浪,层层浪涛重重砸下,能量点再次恢复了原本的汹涌咆哮。 【等一下……】 一小簇隐约的火花在他的脑海之中闪烁了一下。 雪诺能够隐隐感觉到,随着自己收集的信仰点越来越多。 自己体内的某一道界线似乎有着松动的痕迹。 但那感觉稍纵即逝。 他皱眉,试图抓住那一闪而逝的预感,却未能如愿。 这是……什么? 【吾神。】 就在这时,卡洛妮娅的声音透过蛛网上的一个光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考。 【——有人想要见您。】 …… …… 想要见到此时的雪诺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sun的分身仍然跟随着兽联的军队,辗转于各个前线的战区之间。 虽然他并不需要真正踏上最前线。 但协调、谈判、象征性的露面,以及一些必须由他参与的事务,依旧让他难以抽身。 于是,直到大约两个月后。 雪诺以瑞迪米尔的身体,在自由港的别墅之中,接见了那个少年。 白发的少年站在门口,明显有些不安。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道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上,喉咙微微发紧。 “母亲。” “……您,您还记得我吗?” 看着他的脸,雪诺沉默了片刻。 他的思绪越过时间,回到了暮色星,回到了那场漫长而冰冷的大雪中。 那时他们正与天国对峙,生死未卜。 伊格纳休斯希望他拥有选择的权力,于是为他准备了一张“船票”。 那是一条离开战场、离开虫群、离开一切的最终退路。 ——只是他最终没有走。 而当年,代替他踏上那艘船被送走的那只白发幼崽,如今过去二十多年,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雪诺的目光柔和下来。 “是你啊。” 虽然时隔这么多年,但他仍然准确地呼唤出了眼前小虫的名字。 “——艾拉。” 少年缓步走近,在他身前跪下,将额头轻轻贴在他的膝盖上。 那是一个极其克制、却又无比亲昵的姿态。 “是我,母亲。” “我找了您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低哑,但是却没有什么抱怨的意味。 “我离开了虫群,走过了无数陌生的地方,遇见了很多很多事……” 他停顿了一下,将脸埋进他的怀里,陷入温暖熟悉的气息之中。 “今天……我终于找到您了。” 屋内一时无声。 雪诺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少年银白的发顶,顺着发丝抚摸到后颈。 “对不起,当时如果知道我们能赢的话——” 他低声说。 也许…… 我就不会把你送走。 这些年来,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没关系的,母亲。” 艾拉仰起头,那对白色的瞳孔认真地看着他。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您,从来都没有。” 雪诺伸出指尖,轻轻托起少年的下颌,让他直视自己。温柔熟悉的精神抚慰传来,艾拉几乎要流下泪来。 母亲对着他走丢的小虫说。 “——欢迎回家。” …… …… 转眼间,这场战事已持续了一年多。 放在浩瀚无垠的宇宙尺度之中,这样的时间不过弹指一挥,实在算不得什么。 探查敌方信号、调遣跨星域军队、维系空间补给航道…… 在宇宙中,任何一项事务拉长来看,都是以年为计量单位的。 因此,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宇宙战争一旦开打,十几年、二十几年都未必能看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