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世弈见他顿住,十分自然地接住他的话头:“派他在那片地方找我的尸体?” “……”褚照青悄悄看他一眼,见他还是那面无表情的模样,一边感慨自己在花世弈身上可能永远做不到察言观色,一边点点头,“他当时是那么说的。然后半夜雨实在是太大了,他就带着几个弟子找地方避雨,刚好就进了我那山洞。” 褚照青随即想到,自己当时扯谎的时候说花世弈是自己的病弱弟弟,还想着之后都不会再见到,谁能想到可能马上就要再见了。 察觉到褚照青脸色十分精彩,花世弈问:“怎么了?” 褚照青把事情和他说了一遍。 “……”花世弈看上去并没有多担心,“没事,我们的运气应该不会那么差。西瞳的实力不强,比赛中肯定不会对上乌桁。” “话是这么说……”褚照青道,“可是,我们是要把剑从第一名手上抢过来的啊,照你说的,乌桁那么厉害,如果他是第一怎么办?” 花世弈十分自然:“若真要从他手中夺剑,凭你的实力,戴上一张面具足矣。” 褚照青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么个理,也就不再聊这个话题了。 在冷冷清清的食堂吃过饭,再次强调经过青翠坪时,四周已经一个人也不剩了。 两人各自回房间睡觉。 四处溜达,无所事事地躺了两天后,试剑大会开始了。 褚照青昨夜一直想着要早起,结果失眠了,日上三竿还没醒。 是一道非常用力的敲门声将他从沉睡中唤醒的。褚照青迷迷糊糊打开门,看见花世弈站在门口。 “敲了半天门,你就是不醒。”花世弈道,“试剑大会的报名登记和抽签环节都已经结束了。我和西瞳四处打听过,试剑大会的比赛模式,就是和实力相当的对手打,一个个往上,赢到最后的即为榜首。” 刚睡醒就听见这么一大串,褚照青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不过他很快就捕捉到了关键词。 自己今天睡过头了、西瞳都报完名抽完签了、这个试剑大会就跟那些仙侠小说的模式一样,抽签打架……这样看来,修为低的人完全没机会赢嘛。 “……”褚照青目光瞬间清明了,“这样啊,那西瞳什么时候开打?” “她修为在这次参加的人里算中等。”花世弈道,“参赛者总共有四百多名,估计要等到明日了。” “这么多!” 褚照青暗想,不愧是花世弈的剑吗?雪访山庄不好进,能进来的居然就有这么多人了。 “西瞳去哪了?” “她说还要很久才到她,就先回房了。”花世弈解释道,“我见你迟迟不起,所以来敲你的门。” “噢。”褚照青走出房门,站在走廊上倚着栏杆往下望,刚好能看见青翠坪。 结命依然高悬在原先的位置,台上两名小修士正在比试,围观的人将四周堵得水泄不通。 “对了,”花世弈说,“抽签的时候,庄主也来了。不过只是稍作停留,就匆匆离开了。” “她办的大会,来露个脸也很正常吧。”褚照青说,“不过,郁行焕没有来吗?” 花世弈:“没有。……或许要等决出榜首时才会出现吧。” 台上的修士虽然修为低,却低得旗鼓相当,打得有来有回。褚照青觉得有趣,站着多看了一会。 “你吃饭了吗?”褚照青如同一个操心孩子的家长。 “吃过了。”花世弈回答。 即使褚照青不在,他的那个仙仆西瞳,也会领他去吃饭。他不知道是不是褚照青提前交代过,否则两个人怎么会这么一致地把他的健康看得那么重要。 褚照青伸了个懒腰:“希望大家都快点打吧,不然在这也没事干,挺无聊的。” 花世弈站在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只不过是面朝着走廊这一面。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褚照青认真地看着场上的比赛。 “……” “褚照青。”花世弈的视线停在楼梯口,“好像有人来了。” “嗯?”褚照青无所谓,“有人就有人呗。” 他随意地转过头,看向楼梯口。上楼的人也刚好转过墙角,踏上走廊。 来人一身非常非常眼熟的校服,看见那校服上绣着的蓝花楹,褚照青想,是乘麟山的人啊。 他们的衣服上都有蓝花楹的绣花。 不过普通弟子和亲传弟子的衣服也是有区别的,普通弟子多为剑袖,只有亲传弟子,才有层层叠叠的宽袍大袖。 这是一个乘麟山上某位大能的亲传弟子。 褚照青看清来人的脸,觉得分外眼熟,还没细想,那名少年就率先露出十分意外的表情。 “是你,褚公子!” 少年大步走近,“在下乌桁,您不记得了吗?” “……乌桁?”褚照青终于把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少年记起来了,“噢,我想起来了,我记得你。” 乌桁扎着利落的马尾,乌黑的头发垂在身后,一双眼睛含着光,站姿挺拔如同劲松,那身蓬勃的少年气几乎快闪瞎褚照青的眼睛。 上次见面在那个小山洞里,光线不好,又一直在想着怎么藏花世弈,直到现在,褚照青才对乌桁那“问道剑主亲传弟子”的身份有了实感。 乌桁的视线很快就移开,落在一旁面无表情的花世弈身上。他依然十分热情地问:“褚公子,这位就是您的弟弟吗?看起来您求到药了,他的状态真好。” 褚照青干笑道:“是啊,他能好起来,我真的特别开心。” “在下是和师尊一起来的,不过我准备参加试剑大会,”乌桁笑容灿烂,说话的语气和语速都非常容易令人心生好感,无比自然,“褚公子呢?怎么会来?雪访山庄脚下的试炼阵法似乎不好解。” “啊……”褚照青脑子里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编,面上反而越发平静,好像说得全是真话一样,“是我的侍女,她也想参加这个试剑大会,所以我们就都来了。上山前遇见了几个高手,好心带我们进了同一个幻境,我们就顺利上来了。”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够扯的。不过乌桁倒是没什么多余的表现,看上去并不怀疑这套说辞。 “原来是这样,修者常与人切磋,见见世面,确实有不少好处。” 褚照青始终记得花世弈的提醒,他自己也相信,乌桁绝对不是简单的阳光少年。但真是冤家路窄——前天还说绝对遇不上,怎么就在这房间门口遇到了? “你的房间在这里吗?”褚照青问。 乌桁点点头,指指褚照青房间右边过去的第二扇门:“就是这里。” “哦,那好巧啊。” 乌桁换了个姿势,学着褚照青倚在栏杆上,望着青翠坪上交战的修士。褚照青心口发凉,紧张得不行,不知道这小子还呆在这是要干什么。他悄无声息放出神识,看见花世弈这会也跟他用了一样的姿势,也不知道是在神游还是看比赛。三个人并排站着,褚照青最矮,形成了一个“凹”字。 此时没有下雪,不过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不会放晴。褚照青的注意力全在乌桁身上,神识大胆地在乌桁身边绕了一圈,只看见乌桁十分专注地在看比赛。 忽然,乌桁“哎”了一声:“褚公子,您还记得,我说过您的名字很耳熟吗?” 好像是有这回事。当时褚照青还非常紧张地问西瞳什么情况…… “记得。” 乌桁:“当日与三位分别后,在下最终也没有寻到花世弈的踪迹。向师尊复命时,顺口提起了此事。” …… 问道剑主坐在桌前,手边放着一把未出鞘的剑。屏风收起立在一旁,他提起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郁行焕佩着白玉发冠,乌发束起,剑眉星目,瞳孔在光下,是近乎澄澈的浅棕色。 乌桁刚把自己完全没找到花世弈踪迹这个结果说完,此时有点忐忑,规规矩矩地站在他面前。 郁行焕的字很好看。字如其人,方正有力,又含着一丝天才应有的狂妄飘逸。 “没事。”郁行焕缓缓开口,“此事不怪你。” 乌桁行了一礼:“谢师尊!” 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顿了一下。郁行焕分明没有抬眼,却像是看见了他的犹豫。 “还有什么事吗?” “嗯……就是……徒儿有件事想问。”乌桁回忆着那个人的脸,“师尊,您可曾听过‘褚照青’这个名字?” 郁行焕回答得并不干脆,似乎是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不过还是头都没有抬:“有一个版本的‘映青客传说’中,作者为他杜撰的所谓真名,就是褚照青。” “你若是想看,可以去藏书室找找。”郁行焕道,“书名好像就叫作《青》” 乌桁身为亲传弟子,闲散时间很多。他出了郁行焕书房就直奔藏书室,找到了那本《青》。 故事很老套,还是那些老掉牙的情节,乌桁都已经会背了。只不过这本书里,多了一个细节,作者煞有介事地写道,映青客的真名,是“褚照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