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还是段折阳的声音,却因鬼上身的缘故,平白多了一丝重叠且沙哑的回声,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 “它”似乎在辨认着什么,瞳孔幽绿的火光跳动,微微放大了几分。 “幽冥……玄煞……” “你是…弑天尊?” 冷劲竹,你没有心 在段折阳当年刚被鬼寄生不久时,他师父试过很多次驱逐、封印、包括谈判。 效果呢,都没用。 那东西,就像长在段折阳魂魄里了,剥离它,段折阳可能也得死。 老天师说,这是孽缘,也可能是机缘,让段折阳自己找到共存之法……而后在段折阳十八岁那年,这只鬼,爬了他的床。 段折阳年轻气盛,被烦了几通,也气了,把这求欢的鬼往床板子上一按,衣服一掀——那叫一个天昏地暗,云雨巫山。 结果。 共存之法,就特么这样给找到了。 在这之前,段折阳一直在喝符水,拜祖师,勤勤恳恳炼各种功法,维持这种共生状态的平衡。 这个发现给段折阳气笑了。 老子喝了这么多年符水,还顶不上这鬼爬一次床? 他撑在男鬼上头,那鬼身体还颤着,眼神对不上焦,都这样了,还来缠他的腰,问要不要继xu。 继续? 继续个屁! 跟一个鬼?还是男鬼? 从十八开始,一直到现在的二十岁,段折阳不知道跟这男鬼睡了多少次,大多时候都是对方自己爬床。 喔,到了十九岁的时候,男鬼终于告诉了他名字。 他叫九幽。 …… 九幽一语道出冷道成在幽冥界的尊号。 冷道成面色不变:“你,来自幽冥?” 幽冥界的人,认识他倒不奇怪。 他当年跟幽冥界主的关系,还挺铁。 具体情况么,是幽冥界主想去追人家天宫上一位位高权重的仙子。 没证道为天帝之前,冷道成有个“三界街溜子”的称呼,意思也很明显,哪里都逛,无处不在。 幽冥界终年不见日月,天空是永恒的暗紫与幽蓝,忘川河蜿蜒流淌,河畔血红的彼岸花海无边无际。 空气里,有的也只是亡魂低语和冥风呜咽。 那会儿,头戴十三旒帝冕,身着绣有百鬼夜行图黑色衮服的幽冥界主一把鼻涕一把泪,坐在幽冥座上,小鸟依人靠在冷道成肩头嗷嗷哭: “冷劲竹……我给她送了那么多彼岸花,她为什么骂我脑子有病啊……我只是想让她看看这些彼岸花很漂亮而已啊……呜呜呜呜呜呜。” 鼻涕跟泪糊了冷道成一身。 黑色的宫殿空旷恢弘,屏退那些鬼臣阴将,偌大的主殿只剩两人,幽冥鬼火映的四处影影绰绰。 一身红衣,雪发垂肩的冷道成翻着幽冥界的小本本,道:“那你确实有病。” 幽冥界主哭的更凶,帝冕都歪了:“那可是本界主亲手去折的……!全都给我退回来了,她还让侍童传话给我…说‘冥主再送这些阴森死气之物,便不必往来’。” “你们活人,尤其是你们修士,不是更懂这些风花雪月吗?你快帮我分析分析,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骗鬼呢!” 幽冥界主不信,“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有多招姑娘喜欢?好歹你也是圣羽仙君,跟清蘅仙子见过面,肯定知道怎么讨姑娘欢心!” 冷道成:“本座不需要讨谁欢心。” “还有,我修的是无情道。” 幽冥界主:“……” “冷劲竹,你没有心。” “嗯,空心。” 幽冥界主扭一边儿哭去了。 清蘅仙子,执掌命运长河,仙姿卓绝,清冷疏离。 后面,幽冥界主天天用传讯符骚扰冷道成发牢骚,不是哭就是乐,马上出毛病了,冷道成烦了,顺水推舟帮了一把,带着清蘅仙子下了一趟幽冥界,自己站在中间,亲自看两个人交流。 可能幽冥界主那家伙实在厚脸皮,硬是花了几万年时间,把仙子追到了手,待冷道成证道为帝后,听说,他们连孩子都有了。 幽冥界主乐呵的像吃了屁,到处宣扬:“幽冥玄煞弑天尊圣羽仙君是我铁哥们儿!好兄弟,在心中!” ——“吾幼时在无归崖处,远远瞧见过您一眼。” 九幽道。 “……吾乃碧落黄泉处,幽冥司主。” “幽冥司,掌轮回渡口,审善恶业果。”冷道成看着他,“司主之位,非大功德、大毅力、大神通者不可居。” “你说你是幽冥司主,如何证明?” 九幽回道:“我父王是上任幽冥界主,母亲是天界清蘅仙子…父王说,按照辈分,我应唤您一声叔叔……我叫九幽。” 空气陷入沉默。 原来是关系户。 当然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冷道成嘶了一声,摸了摸山根。 果然是要来一锅大乱炖了,连修真界幽冥之地的幽冥王之子都来了。 “幽冥王呢。” “…父王已陨落多年。” “清蘅呢?” “母亲年迈已衰,早已回归天界。” 冷道成皱眉,“那幽冥界,如今由谁掌控?” “由大哥执掌大权,其余几位兄长,莅位各部司法。” 山林中的空气,倏忽凝重不少。 月光被层云遮蔽,虫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山风吹过林梢的呼啸。 冷道成的神色,也在此刻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变化。 周遭温度骤降。 他的目光径直穿透夜色,落在段折阳那双跳动着幽绿鬼火的瞳孔深处。 “幽冥王,陨落?”他重复了一遍。 那个曾在他肩头哭鼻涕的厚脸皮家伙,死了? 那个统御万鬼,执掌幽冥,与天地同寿的冥界之主,竟也会陨落? “是。”九幽那重叠回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沉的悲怆,“三百年前,轮回井异动,有外域邪神企图染指生死轮回,父王为护轮回不崩,以自身神魂为祭,修补轮回井裂痕。” “母亲那时正在闭关冲击更高境界,闻讯赶来时,父王已魂飞魄散,只留下一缕残念,嘱托大哥继承界主之位……守住幽冥。” 山风更疾。 半晌。 九幽才再开口。 “母亲自那之后,便回了天界,再未踏足幽冥。” “她说,幽冥处处都是父王的影子,她……受不住。” 冷道成没有言语。 情之一字,便是神仙也难逃。 清蘅仙子与幽冥界主相伴数十万载,一朝生死相隔,那种痛楚,他虽未亲身经历,却能想象。 “那你为何会在此处?”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幽冥司主,即便陨落转世,也不该沦落到异世与凡人共生,还……”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段折阳那张写满无辜的脸。 “还被个道士给睡了。” 九幽:“……” 段折阳瞳孔中的鬼火晃动了一下。 那张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了多种神情——三分羞恼,三分无语,还有四分“这事能不能别提了”的崩溃。 “…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九幽一时失语,似乎在组织语言。 “父王陨落后,幽冥界并未完全太平。” “大哥虽继承了界主之位,但几位兄长对权柄各有心思,幽冥暗流涌动。” “我时任幽冥司主,掌轮回渡口,审善恶业果,百年前,在巡查一处偏远轮回通道时,遭遇了伏击。”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伏击我的,是几位兄长派来的人马,他们觉得我碍事,想让我意外陨落,彻底消失。” “那一战,我肉身崩毁,神魂重创,侥幸逃出几分魂魄,坠入人间。本想寻一处静地休养,等待时机回归幽冥……眼前却白光一闪,流入一处乱葬岗——” 前辈你可以摸角 他在那片乱葬岗待了不知道多久。 九幽发现,这里,根本不是他们的世界! 春去冬来,他的活动范围只能在乱葬岗这一片,其他地方都无法走去,就这么的待了几个年头,撞上了孤身一人追邪祟追进了乱葬岗的小傻道士…… 每当提起这个,段折阳总会皱眉说:“哈,什么叫撞上我?明明是你自己扑过来的好不好,我当时才十岁!你就咻一下钻我身体里了,吓死道爷了——” 就好比现在,他也是这样说的。 “闭嘴。” 九幽没好气地呵斥,“若非你体质特殊,天生通阴阳,能容纳我残魂,我怎会屈身在你体内。” “靠,忘恩负义的死鬼,老子把身体给你寄生,你不感恩就算了!报恩的方式就是天天在我脑子里逼叨逼叨,还爬我床!” “我……”九幽噎住了,鬼火闪烁不定,最后憋出一句,“……那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