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僵硬地站起身,看也没看那“一家三口”,挺直了单薄的背脊,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 脚边的食盒仿佛有千斤重,提醒着他方才那份短暂的温暖是多么不真实。 回到冷清偏僻的小院,贴身小厮观墨迎上来,见他脸色煞白,吓了一跳:“公子,您这是……” 沈清弦摆摆手,无力地坐在冰凉的石凳上。 夜色渐浓,院子里只有孤灯一盏。花厅里的笑语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如同被遗忘的角落。 他想起了画舫上的暖茶,怀瑾兄温和的笑语,还有那盏甘甜的汤饮和这盒蜜饯。 那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像黑暗中唯一的光。 可这光,能照亮这深宅大院里的冰冷吗? 他缓缓打开食盒,拿起一颗蜜枣,放入口中。 甜味依旧,却夹杂了难以言喻的苦涩。 而被罚思过,意味着明日……还能准时收到怀瑾兄派人送来的汤饮吗? 王爷的江南小药罐06 “王爷。” 萧景琰正在临河的别院书斋内看书,一名身着灰衣、相貌普通如路人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中,正是他派去暗中护卫并监视沈府的侍卫首领,代号“灰影”。 “说。”萧景琰目光未离书卷,语气平淡。 灰影垂首,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将沈府花厅内发生的一切,包括柳氏的每一句“关切”。 沈清弦的激动反驳,以及沈文柏的斥责和禁足令,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连语气中的细微差别都还原了出来。 萧景琰听着,初时面色尚淡,听到柳氏提及沈清弦生母时,眼神便冷了下去。 待听到沈文柏不分青红皂白的呵斥和“滚回去思过”的命令时,他缓缓放下了书卷。 “呵。”一声轻笑从萧景琰唇边溢出,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好一个‘视如己出’,好一个‘辛苦操持’。” 他抬起眼,看向灰影,“那沈文柏,当真愚蠢至此?连这般拙劣的伎俩都看不出?” 灰影沉默片刻,客观回道:“或许不是看不出,只是不愿看。柳氏掌管后宅,又育有子女,沈老爷……乐得清静。” “乐得清静?”萧景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用嫡长子的委屈和健康换来的一时清静?真是好算计。” 他指节轻轻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叩击声。 愤怒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沈文柏眼盲心瞎的鄙夷,以及对沈清弦处境的清晰认知。 那孩子,在那个家里,真是举目无亲。 “沈公子回房后如何?” “属下隔窗所见,公子坐在院中石凳上,许久未动。观墨送晚膳进去,似乎也未动几口。情绪……甚是低落。” 萧景琰可以想象那个画面。 孤灯只影,那单薄的身影该是何等孤寂无助。 他心头那股因太医诊断而生的保护欲,此刻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变得愈发强烈。 “禁足?”萧景琰冷哼一声。 “拦得住谁?”他看向灰影,吩咐道:“每日的汤饮照送。沈府的下人不是已经打点好了么?让她想办法递到观墨手里,必须亲眼看着沈清弦用完。” “是,属下明白。” 萧景琰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你亲自去一趟,避开人,在他房中点上这个。”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寸许长的精致小香囊,递给灰影。 “是。”灰影接过香囊,没有丝毫疑问。 “去吧。小心些,别惊动他。” “属下遵命。” 夜色渐深,沈清弦的小院一片死寂。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花厅里父亲震怒的面容、柳氏虚伪的眼泪、弟妹惊恐的眼神,还有母亲模糊的容颜,交替在他脑中浮现。 心口像是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喘不过气,也哭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股极淡雅、若有似无的幽香,缓缓飘入鼻尖。 那香气清冷中带着一丝甘甜,说不出的好闻,吸入肺腑,竟让那翻腾的心绪奇异地平复了些许,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弛。 沉重的眼皮慢慢合上,呼吸变得绵长,他竟就这样沉沉睡去了,眉宇间那惯常的轻蹙,也似乎舒展了些。 窗外,一道灰影如同融入了夜色,确认屋内人已安睡,方才悄然离去,返回别院复命。 书斋内灯还亮着。 灰影单膝跪地:“王爷,事情已办妥。汤饮之事已交代沈府下人,香也已点上。” 萧景琰站在窗前,望着沈府的方向,目光深沉。 他知道,点一次安神香只能解一夜之忧,送汤饮也只能暂缓身体之衰。沈清弦真正的困境,源于那个名为“家”的牢笼。 “恩,退下吧。” 王爷的江南小药罐07 翌日清晨,柳氏心情颇佳地坐在梳妆台前,由心腹李嬷嬷伺候着簪花。 镜中的妇人风韵犹存,眉眼间带着一丝志得意满。 “那边院里,昨晚可还‘安分’?”柳氏拈起一支赤金步摇,慢条斯理地问。 李嬷嬷会意,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太太放心,大公子回去后就没出过院子,听说晚膳都没用几口。老爷这次是真动了气,禁足令下得严实,没您的吩咐,角门那些婆子也不敢随意放他院子的人出去。” “嗯。”柳氏满意地哼了一声,将步摇插入发髻。 “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我不过提了他那短命的娘一句,他就原形毕露了。也好,正好让老爷看看,谁才是真正贴心懂事的人。” 她语气轻快,仿佛说的不是如何刺激一个丧母的晚辈,而是谈论今日的天气。 “他那个身子,吃不吃都那副样子。吩咐下去,他院子里的份例,按规矩减半便是,反正他也吃不了多少,别浪费了。油水嘛,你们底下人看着分润点,只要不过分,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李嬷嬷眼睛一亮,连连称是:“太太仁厚!只是……那汤药……” “照旧。”柳氏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可是‘温补’的好东西,一顿都不能停。得让他好好‘养着’。” 她特意加重了“温补”和“养着”两个字,李嬷嬷心领神会,阴恻恻地笑了。 “还是太太想得周到。只是……老奴听说,昨日大公子回来时,手里似乎提了个食盒,不像是府里的东西……” 柳氏动作一顿,眉头微蹙:“食盒?哪来的?” “老奴还没查清,许是……许是在外面哪个不长眼的摊贩那儿买的零嘴儿?”李嬷嬷猜测道。 柳氏沉吟片刻,随即释然:“罢了,一点零嘴,随他去。只要那‘补药’不停,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你盯紧点便是。” “是,老奴明白。” 与此同时,萧景琰的别院内。 灰影将柳氏与李嬷嬷的对话,以及克扣沈清弦用度的吩咐,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萧景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桌上轻轻划着。 克扣用度,在他的预料之中。那碗“温补”的毒药,才是关键。不过,有他的人在,那药如今已成了解毒汤,柳氏此举,反倒是帮了他。 只是,这妇人的得意和恶毒,依旧让他心生厌烦。 “她既然这么闲,还有心思琢磨克扣用度,”萧景琰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那就给她找点事做,让她忙起来,没空总盯着清弦那边。” 萧景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听说,江南一带,近来有些不开眼的小毛贼?” 灰影瞬间领悟:“属下明白。” 萧景琰唇角微勾:“嗯。尺度把握好,别伤及无辜,也别让她怀疑到清弦头上。只要让她觉得,最近诸事不顺,心烦意乱就够了。” “是。”灰影领命,悄然退下。 当天下午,沈府内宅就乱了起来。 先是柳氏最爱的那支步摇在午睡后不翼而飞,她气得摔了一套茶具,将伺候的丫鬟婆子骂得狗血淋头。 紧接着,厨房来报,采买的车辆坏在了城外,今日的鲜货供应要延迟。 还没消停,库房又传来消息,一批刚入库的苏绣锦缎不知被谁泼了水,污损了大半。 到了傍晚,沈玉娇哭哭啼啼地跑来,说她那只学舌最伶俐的鹦鹉挣开金链子飞走了…… 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像苍蝇一样围着柳氏转,让她疲于应付,心烦意乱,哪里还顾得上去琢磨沈清弦院子里是不是少吃了半碗饭。 而沈清弦的偏僻小院内,观墨却悄悄拎回了一个食盒。 角门的王婆子收了银子,办事利落,汤饮准时送达。 沈清弦看着那与昨日一般无二的甜汤,又想起昨夜莫名安稳的睡眠,心中那股因被罚而生的冰冷绝望,似乎被这悄然而至、不曾间断的暖意,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