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大氅的衣角在夜风中微动,身姿挺拔如松。 在这热闹又寂静的雪夜街头,仿佛一个清醒而疏离的梦。 没有车马,只是步行。 但晏清很快发现,他们的速度远超寻常。 街景、行人、灯火飞速向后掠过,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奇异地不觉得寒冷与吃力。 不过一刻钟左右,眼前熟悉的景致便让他呼吸一窒——已然到了通往溪口村方向的官道。 夜色与雪幕中,远山近村的轮廓依稀可辨。 玄鳞并未停步,依旧保持着那种看似闲适却迅捷无比的速度。 晏清紧跟其后,心中那点近乡情怯,被这奇异的归乡方式冲淡了些许,化作更复杂的滋味。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条熟悉的、蜿蜒的溪流出现在视线尽头,溪水在雪夜中泛着微光。 溪流旁,散落着几十户人家,屋顶覆着厚雪。 窗口透出昏黄温暖的灯火,间或传来几声犬吠与模糊的笑语——正是溪口村。 三年了,这里似乎并无太大变化,却又似乎有些不同。 村口的古树依然伫立,枝桠上堆着雪。 当年送他上船的那个小码头,静静伸向幽暗的溪面。 玄鳞带着他,无声无息地走入村落。 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除此之外。 他们仿佛是两个不存在的幽魂,穿行在熟稔的街巷中。 晏清的心提了起来,目光急切地掠过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一张张或熟悉或有些陌生的面孔。 他看到了村东头的铁匠铺已经熄了火,门关着; 看到了当年常给他塞块饼子的张婶家,窗上映出一家老小围坐吃饭的影子,笑声隐约; 看到了村长家的院子,似乎新修了门楼,里面人影绰绰,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处矮小的篱笆院外。 这是叔公的家。 院门虚掩,堂屋里亮着灯,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火盆边,就着灯火,眯眼补着手中的一件旧袄。 他看起来比三年前更苍老了些,白发更多,但面色红润,神情平和。 一边补衣,一边似乎还在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晏清的鼻子骤然一酸,眼眶发热。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手扶住了冰冷的篱笆。叔公……他还好。 看起来,活得平静。 似乎是心有所感,补衣的叔公忽然停下了动作。 抬起头,有些浑浊的眼睛朝着院门方向望来,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喃喃道: “刚才好像……听到点动静?”他侧耳听了听,只有风声雪声,便摇摇头,自顾自笑了。 “老糊涂了,这大冷天的晚上……”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晏清紧紧抿着唇,将喉间的哽咽压了下去。 他看了许久,直到叔公补好衣服,起身捶了捶腰,吹熄了堂屋的灯,只留一盏小油灯进了里屋。 “去看看吧。”玄鳞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静无波。 晏清知道他指的是哪里。 他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村后山坡的方向走去。 父母的坟,在那里。 雪夜的山路并不好走,但有玄鳞在侧,晏清走得很稳。 很快,两座并排的、覆满白雪的土坟出现在眼前,墓碑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 坟前很干净,没有太多杂草,似乎常有人清理祭扫。 晏清在坟前静静站了许久,没有跪拜,也没有说话。 雪花无声地落在坟头,也落在他肩头(此刻障眼法似乎对他略放松了些许)。 他想告诉爹娘,他很好,他中了解元,明年要去考进士,他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也没有忘记村里的恩情……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心头一声沉沉的叹息,和眼角一点迅速被寒意风干的湿意。 够了。 知道村里安好,知道叔公安康,知道爹娘的坟有人照看……就够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安静的坟茔,转身,对一直静立一旁的玄鳞轻声道:“大人,我们回去吧。” 玄鳞看了他一眼,少年眼中仍有未散尽的复杂情绪。 但那份空落落的迷茫,似乎已被某种沉静的满足所取代。 他微微颔首,并未多问。 回去的路,似乎更快了些。 风雪依旧,但晏清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当府里温暖的灯光再次映入眼帘时,他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两人回到暖阁,障眼法撤去,身上片雪未融。 炭盆里的火还很旺,驱散了从外面带回的最后一丝寒意。 “谢谢。”晏清看着玄鳞,认真地道谢,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清亮。 “我……很开心,也很满足。” 看到了想看的,放下了该放的,前路似乎更加清晰明朗。 玄鳞解下大氅,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既已了却心事,便早些歇息。年节前后,可放松些,不必终日埋首书卷。” “是。”晏清应下。 他此刻心中被一种温软而充实的情绪填满,看着玄鳞在灯下沉静的侧脸。 那股熟悉的依赖与感激之中,似乎又糅进了一丝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停了。 云层散开些许,露出一弯朦胧的月牙,清辉洒在雪地上,映得别院一片澄澈净明。 旧岁将除,新年即至。 这一次的回首,并非沉溺过往,而是为了更坚定地向前。 只是,前方路上,那始终陪伴在侧的身影,似乎已在他心中,占据了更为特殊的位置。 这份悄然滋长的心绪,如同埋藏于厚雪之下的种子,静待着破土而出的时节。 蛇王的“新娘”14 除夕与新年,在临州城连绵不绝的爆竹声、孩童的嬉闹与家宴的香气中,悄然滑过。 年底的晚膳,晏清与玄鳞对坐,菜色丰盛,席间却无太多言语。 只偶尔就着某道菜或窗外炸响的烟花简单说上两句,气氛有种奇异的安宁。 守岁时,晏清陪玄鳞在暖阁中下了一局棋。 窗外是万家灯火与喧闹,窗内一灯如豆,唯有棋子落盘的清响。 晏清有些心不在焉,输得比往日更快些。 玄鳞也不在意,抬眼看了下窗外渐歇的烟火,淡淡道:“子时过了,歇了吧。” “是,大人也早些安置。”晏清起身,看着玄鳞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 那句“新年安康”在喉间滚了滚,终究没好意思像寻常人般说出口。 只默默揖了一礼,退了出去。 初一清晨,晏清被隐约的拜年声唤醒。 他洗漱妥当,换上一身崭新的靛蓝锦袍——是年前玄鳞吩咐人给他裁的。 刚用罢早膳,青霭便捧着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走了进来。 “少爷,”青霭将木匣放在桌上,躬身道:“这是大人给少爷的新岁礼。” 晏清一怔,看向那雕工精美的木匣。 他心下微动,上前打开匣扣。 柔滑的衬垫上,静静卧着一顶玉冠。 冠体是极温润的白玉,色泽匀净,雕饰极为简洁。 在冠身两侧勾勒出几道流云般的暗纹,正中嵌着一枚拇指大小、墨色深沉的玉扣。 那墨玉之中,竟似有点点极细微的金芒,如暗夜星辰,流转不定。 整顶玉冠并无过多缀饰,却自有一股清贵高华之气,玉质触手生温,显然非凡品。 晏清轻轻将玉冠取出,捧在手中,指尖抚过那冰凉润泽的玉身和中央那枚奇异的墨玉扣。 这玉冠的制式…… “大人说。”青霭在一旁垂首道: “少爷已是解元,不日便将赴京。行冠礼虽未至,然既入仕途,当有相称之仪。” “此冠权贺新年,亦贺前程。” 晏清看着手中的玉冠,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胀,又有些温软。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还是一身粗布衣衫、前途未卜的乡村少年。 如今,却已手捧玉冠,即将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而这其中每一步,都离不开那个人的安排与……馈赠。 “大人……此刻在何处?”晏清低声问。 “公子在书房。” 晏清小心地将玉冠放回匣中,合上盖子,抱起木匣,转身便朝书房走去。 脚步比平日快了些。 书房内,玄鳞正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残雪映照的晨光。 他今日也换了新衣,是一件墨蓝的深色锦袍,腰束玉带,显的更加清贵挺拔。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晏清抱着木匣走进来,在书案前站定,看着玄鳞,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道谢的话似乎太轻,其他言语又觉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