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后,他看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上,想添点什么,却又不知该添什么。 最后,他将信折好,交给小童:“送去京城,宁国公府。” 小童领命退下。 尹云辞重新躺下,闭上眼。 沈言……如果知道他病了,会不会担心?会不会……有一点点想他? 他不想去想。 就这样吧。 在这山谷里,养病,静心。 等一切都……再说。 一个月后。 庐州的疫情彻底控制住了。 陆垣留下的隐患,也被一一拔除。 永丰钱庄被查封,账册送到京城,牵出一串贪腐官员。 那些囤积药材、哄抬市价的奸商,该抓的抓,该罚的罚。 沈衡忙了整整一个月。 协调物资,安抚百姓,处理善后。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才带着沈言回京。 回京前,他们转道去了一趟尹府祖宅。 但他们并没有见到云辞。 老仆摇头:“公子在外养病,未曾回来。” 回京的路,比来时顺畅许多。 疫病已控,流民已散,沿途关卡畅通无阻。 沈衡归心似箭,日夜兼程,不过五日便到了京城。 国公府一切如常。 福伯早早候在门口,见他们回来,老泪纵横:“世子爷,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 沈衡下马,拍了拍福伯的肩:“家里可好?” “好,都好。”福伯抹着泪。 “就是老爷前日又去北境巡营了,说等你们回来,他差不多也该回了。” 沈言下了马车,看着熟悉的府邸,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一草一木都熟悉,可如今看着,却觉得陌生。 一行人进府。 沈衡先去书房处理积压的公务,沈言则回了自己院子。 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在窗边坐下,望着窗外发呆。 冬日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冷。 正出神,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阿言。”他走到沈言面前,将信递过去,“云辞的信。” 沈言猛地抬头,接过信。 信封是普通的素笺,上面只有几个字:“沈衡兄亲启”。 字迹清隽,是尹云辞的笔迹。 他手有些抖,拆开信。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也只有两个字: “勿念。”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多余的话。 沈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他哽咽道:“他醒了……哥,他醒了……” 沈衡搂住他:“嗯。” 沈言把信紧紧贴在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这一个月的担忧、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全化作泪水,汹涌而出。 他活着。 他没事。 他还记得写信来报平安。 这就够了。 够了。 半年后,京城入了春。 沈言坐在亭子里煮茶。 水沸了,他提起壶,按照某人教的方法,先温杯,再投茶,注水,出汤。 茶香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茶汤清亮,回甘悠长。 “少爷煮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松墨在一旁笑道。 沈言笑了笑,没说话。 “阿言。” 沈衡走进来,端起桌上的热茶。 “哥,外头忙吗?” “还好。”沈衡接过茶,喝了一口。 “你这茶煮得越来越像好喝了。” 沈言笑了笑,没接话。 沈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过几天,我要去江南巡营。你……要不要一起去?” 沈言手指微微一紧。 江南。 “我……” “不一定能见到他。”沈衡打断他。 “听竹谷是尹氏秘地,外人进不去。就算去了江南,也未必能见到人。” 沈言低下头,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想去。” 哪怕见不到,哪怕只是离他近一点,也好。 沈衡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好。等过几日,我们一起去。” 沈言望着南方,在心里默默地说: 一定……要去见你。 千金难买小少爷愿意32 四月江南,草长莺飞。 官道两旁的柳树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荡着。 桃花开得正盛,粉粉白白一片,远远看去像落了云霞。 沈言趴在马车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外头,手心却沁出汗来。 “紧张?”沈衡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卷兵书,抬眼看他。 沈言抿了抿唇,没说话。 “都到这儿了,还有什么好紧张的。”沈衡放下书。 沈言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就是……怕。” 怕什么?怕尹云辞还在生气,怕尹云辞不愿原谅他,怕见了面不知该说什么。 马车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河水潺潺,几只白鹅悠哉游过。 远处有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不成调的笛子。 春光正好,一切都生机勃勃的。 可沈言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哥。”他忽然问:“你说尹云辞……真的在江南吗?” “我派去的人说云辞一直在听竹谷静养。”沈衡道。 “江南是尹家根基,他在这儿不奇怪。” “可是……”沈言犹豫了一下。 “如果他真的在江南,为什么这半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连你派人去探望,都被拦在谷外。” 沈衡沉默片刻,道:“听竹谷是尹氏秘地,本就非外人可进。” 话虽如此,沈衡心里也有些打鼓。 他派去的人回来说,听竹谷守卫森严,别说进谷,连谷口都靠近不得。 只说尹公子在静养,不便见客,便再问不出别的。 可他总觉得,以尹云辞的性子,若真想传消息出来,总有办法。 这半年杳无音讯,要么是病得极重,要么……是刻意为之。 “阿言。”沈衡正色道:“若见了云辞,他……态度冷淡,你待如何?” 沈言怔了怔,垂下眼:“我……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那就别想了。”沈衡拍拍他的肩:“船到桥头自然直。”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沈言重新趴回窗边,看着外头掠过的春色,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江南,尹云辞在的江南。 离得越近,心就越慌。 而此时,距离官道百里外的水乡小镇。 尹云辞正坐在临河的茶楼里,慢悠悠地品着今年的新茶。 茶是明前龙井,水是清晨取的泉水,泡出来的茶汤清亮透绿,香气清雅。 “公子,”季安从楼下上来,压低声音。 “刚传来的消息,沈世子一行已过嘉兴,最迟明日便能到杭州。” 尹云辞“嗯”了一声,视线依旧落在河面上。 “还有。”季安顿了顿:“沈小公子……也来了。” 尹云辞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茶汤晃了晃,漾开一圈涟漪。 “他瘦了还是胖了?”他问,声音平静。 “信上说,清减了些,但精神尚好。”季安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 尹云辞没说话,只是慢慢喝了口茶。 茶香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涩味。 半年了。 从他离开庐州,住进听竹谷,已经整整半年。 这半年,他像从人间蒸发一样,断了所有与外界的联系。 “公子。”季安的声音将他拉回神。 “沈世子到杭州后,必会去族中打听您的下落。咱们……要不要避一避?” 尹云辞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窗外春光正好,杨柳拂堤,桃花灼灼。 有燕子掠过水面,衔泥筑巢。 “不必。”他开口,声音里带了些许笑意。 “这次……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季安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在杭州留三日。”尹云辞站起身,走到窗边。 “三日后,我们去苏州。” “苏州?”季安不解:“沈世子他们在杭州,咱们去苏州做什么?” 尹云辞望着河对岸那株开得正盛的桃树,唇角微扬:“找得辛苦些,小家伙才知来之不易。” 季安看着他家公子唇边那抹笑,忽然明白了什么。 杭州城比沈言想象中还要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