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瞬间凝滞了一瞬。 这一个月,沈文柏递了不下十次帖子,皆被萧景琰毫不留情地打了回去。 沈清弦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了眼眸。 他知道父亲如今处境艰难,族中事务被长老接管,自身又被勒令禁足祠堂,想来是悔恨交加,想寻求他的原谅,以期挽回些许颓势。 萧景琰感觉到怀中身体的细微僵硬,冷哼一声:“不见。告诉他,公子需要静养,不见外客。” 他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灰影领命退下。 萧景琰低头看沈清弦,语气放缓:“你若想见……” “不想。”沈清弦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他如今悔恨,并非真心疼我,不过是畏惧权势,想借我脱困罢了。我与他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那份对父爱的最后一丝微薄期待,早已在一次次失望和那夜的彻底崩溃中消耗殆尽。 萧景琰闻言,心中既疼又慰。 他喜欢沈清弦这份逐渐显露的清醒与果断。 他忍不住低头,在那光洁的额上吻了一下,笑道:“我的小王妃真是越来越明事理了。该赏!” 沈清弦脸一红,嗔怪地瞥了他一眼。 这人在外人面前威严冷峻,私下里却总爱这般逗弄他。 萧景琰被那含羞带怯的一眼看得心痒,变本加厉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气息灼热:“赏什么好呢?不如……赏王妃一个……” 他话未说完,但暧昧的语调已让沈清弦瞬间从耳根红到了脖颈,连手中的书都拿不稳了。 又羞又急,下意识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萧景琰朗声大笑,就爱看他这副面红耳赤的模样。 他玩心大起,故意道:“王妃这是要谋害亲夫啊?看来是本王平日太纵着你了,今晚的蜜饯没了!” 这话本是玩笑,谁知沈清弦却当了真。 他身体需常年服药,药汁苦涩,萧景琰便定了规矩,每喝完一碗药,必喂他一颗特制的糖渍蜜饯或梅子。 这已成了沈清弦每日喝药时唯一的甜蜜期盼。 此刻听萧景琰说要扣掉蜜饯,他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这人,方才还那般轻薄,转头就要克扣他的甜头! 沈清弦抿紧了唇,放下书卷,扭过头去,闷声道:“那……那药,我不喝了。” 萧景琰一愣,没想到他竟会为了一颗蜜饯使小性子。 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严肃:“真不喝了?太医说了,这药一顿都不能停。” “不停便不停。”沈清弦背对着他,声音带着赌气的意味,肩膀微微起伏。 他自己也觉着这气生得有些无理取闹,可就是控制不住,许是被萧景琰宠得……终于敢露出一点点真实的脾气了。 萧景琰看着他难得的孩子气,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绕到榻前,蹲下身,与沈清弦平视,放软了声音哄道:“真生气了?我同你说笑呢,蜜饯管够,一颗不少,好不好?” 沈清弦瞥见他眼中藏不住的笑意和宠溺,脸更红了,羞恼之下,索性闭上眼,不理他。 这时,侍女恰好端了药进来。 浓重的苦味弥漫开。 萧景琰接过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唇边:“乖,张嘴。” 沈清弦紧抿着唇,就是不张。 萧景琰无奈,放下药勺,叹了口气,语气带上几分真切的懊恼:“是我错了,不该那般逗你。清弦,好清弦,喝一口好不好?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你看,蜜饯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最爱的梅子。” 他从袖中掏出那个熟悉的琉璃罐,在沈清弦眼前晃了晃。 沈清弦悄悄睁开一条缝,看到那晶莹的梅子,又看到萧景琰蹲在面前,一副小心翼翼赔不是的模样,心中的那点委屈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甜意。 他犹豫了一下,终是微微张开了口。 萧景琰眼中笑意更深,连忙将温热的药汁喂进去,又立刻塞了颗梅子到他嘴里。 酸甜的滋味化开,沈清弦轻轻咀嚼着,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 “以后再不拿这个逗你了。”萧景琰看着他乖巧喝药的样子,心满意足。 忍不住又凑近亲了亲他的嘴角,低笑道:“我的小王妃,脾气见长啊。” 沈清弦含着梅子,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想,这样被人珍视、甚至可以偶尔任性一下的日子,真好。 王爷的江南小药罐25 江南的宁静,是被一阵急促却不失章法的马蹄声打破的。 这日午后,萧景琰正陪着沈清弦在院中凉亭下棋,一名风尘仆仆、身着宫廷禁卫服饰的亲卫被灰影引了进来。 来者恭敬行礼,姿态标准,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卑职参见王爷!奉皇上口谕,请王爷安。” 萧景琰执棋的手一顿,眉梢微挑,心中已有预感。 他放下棋子,语气平淡:“皇兄有何吩咐?直说吧。” 亲卫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措辞:“皇上……十分挂念王爷。说王爷离京日久,京中诸事繁杂,甚是想念……盼王爷能早日回京,以慰……以慰圣心。”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萧景琰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笑出声。 他太了解自己那位皇兄了,这定是忍耐到了极限。 他故意板起脸,追问:“皇兄的原话说了什么?你照实说,本王恕你无罪。” 亲卫额头冒汗,不敢隐瞒,硬着头皮。 模仿着皇帝带着怒意又无奈的语气,尽量还原:“那个混账小子!在外面野了这么久还不回来!江南就有那么好?让他赶紧给朕滚回京城!再不回来,朕就派人去把他绑回来!” 这话一出,连一旁垂首侍立的灰影嘴角都抽动了一下。 沈清弦更是惊讶地抬起眼,难以想象九五之尊会用这般……家常又粗暴的口吻催促弟弟回家。 萧景琰笑得肩膀微颤。 摇了摇头,对亲卫摆手道:“行了,本王知道了。一路辛苦,先去歇着吧。” 亲卫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亭内恢复了安静,只余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萧景琰看向对面的沈清弦,见他指尖捏着棋子,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但周身的气息却明显沉静了下来。 “清弦,”萧景琰开口,声音放缓。 “皇兄催得急,我们……恐怕得回京了。” 沈清弦指尖一颤,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靖王不可能永远留在江南陪着他。 只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心中仍不免泛起层层叠叠的不安。 京城,天子脚下,权贵云集,规矩森严。 他这样一个出身尴尬、体弱多病、且与王爷有着非常关系的男子,该如何自处? 会不会给景琰带来麻烦? 萧景琰看出他的忐忑,伸手覆上他微凉的手背,语气坚定而温柔:“别怕。一切有我。京城虽不比江南自在,但那是我的地方,没人能给你委屈受。皇兄他……” 他顿了顿,想起皇帝那封封催归信中夹杂的、对“弟媳”的好奇,笑意更深,“他只会比我对你更好。” 沈清弦抬起头,望进萧景琰深邃而笃定的眼眸中,那里面的力量渐渐抚平了他内心的波澜。他轻轻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回去。” 只要在他身边,去哪里都好。 决定已下,萧景琰便雷厉风行地吩咐灰影准备回京事宜。 整个别院顿时忙碌起来。 沈清弦独自回到书房,沉思良久,终是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他决定给父亲沈文柏写一封信。 此去京城,山高水长,或许此生都不会再回江南,有些话,终究需要做一个了断。 他落笔很慢,字迹清隽,却带着决绝的力度。 信中,他没有过多指责,只是平静地陈述了多年来的冷遇、忽视,以及母亲嫁妆被觊觎的真相。 他写道:“……儿子昔日种种,父亲心知肚明。如今得遇王爷,是儿子之幸,亦是上天对过往之苦的补偿。此后一别两宽,望父亲保重身体,勿再以儿为念。沈家兴衰,自有族规宗法,儿子不便亦不愿再涉足。勿寻,勿念。” 这封信,不是祈求原谅,也不是寻求和解,而是一场正式的、冷静的道别。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积压在心头十几年的沉郁尽数吐出。 从此,江南沈家,与他沈清弦,再无瓜葛。 他将信装入信封,交给观墨,吩咐他送去沈府,不必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