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山玩水罢了。”萧景琰接口道,笑容爽朗。 “家中行商,颇有些积蓄,兄长管得严,但对我这闲散弟弟倒是纵容,许我出来见见世面。久闻江南风光旖旎,人文鼎盛,便想着来住上一段时日,随心而行。” 他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富商之家、受宠幼子的身份,合情合理,既不显突兀,又能解释他的清闲与阔绰。 更重要的是,这个身份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沈清弦的戒心——一个来自远方、无根无底的游客,总比那些带着明确目的接近本地上层的人显得无害。 “随心而行……真好。”沈清弦低声重复了一句,眼中流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羡慕。 他的人生,似乎总是被各种无形的线牵引着,何曾有过“随心”二字。 。 “只是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若想领略此地真正风物,只怕会错过许多妙处。今日与沈公子一见如故,不知……”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试探与期待,“可否冒昧邀沈公子做个领路人?闲暇时,一同游览这江南景致?” 沈清弦彻底愣住了。 做领路人?一同游览?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这样沉闷无趣、连出门都需看天色、顾忌身体的人,怎么会有人愿意与他同游?更何况是眼前这位风采卓绝的“怀瑾兄”。 他看着萧景琰,对方眼中没有丝毫玩笑或敷衍,只有纯粹的欣赏和邀请。 这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珍贵。 “我……”他张了张嘴,心跳有些快。 “只怕……只怕我体弱,会扫了怀瑾兄的游兴。” “诶,此话差矣。”萧景琰摆手,笑容愈发温和。 “游玩之道,贵在适意,岂在疾行?与投缘之人同行,漫步细赏,品茶论画,便是最大的乐趣。何况,” 他眨了眨眼,带上一丝调侃。 “有沈公子这般风雅之士同行,方能品出这江南风物背后的文墨之气,岂是那些走马观花之辈能比的?” 他这话既捧了沈清弦,又将邀约的理由说得合情合理,让人难以拒绝。 沈清弦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是窘迫,也有一丝被认可的欣喜。 他迟疑着,内心挣扎。 与陌生人相交,是逾矩的。 可此人的目光那样真诚,言语那样令人舒适,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仿佛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若……若怀瑾兄不嫌弃……”他终于鼓起勇气,声音虽轻,却清晰了许多。 “清弦……愿尽地主之谊。” “太好了!”萧景琰抚掌轻笑,眼中光华流转,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那便说定了。过两日若天气晴好,我们便约个地方见面,如何?” “好。”沈清弦点头,心中竟也生出了几分模糊的期待。 又闲谈了几句,多是萧景琰问些江南风物,沈清弦谨慎地回答。 雨势渐歇,天色将晚。沈清弦记起归家的时辰,便起身告辞。 萧景琰也不多留,亲自送他至茶楼门口,看着他带着小厮的身影消失在湿润的青石街巷尽头。 待沈清弦走远,萧景琰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转身对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侍卫低声道:“去查。沈公子平日用的是什么药,方子出自哪位大夫,经手的是哪些人。要快,要仔细。” 侍卫领命,无声退下。 萧景琰负手立于廊下,望着沈清弦离去的方向,目光深沉。 今日一见,沈清弦的处境比他预想的或许更糟。 那小心翼翼的神情,谈及调养时的回避,都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心上。 “缘分?”他低声自语,唇角却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这缘分,我既来了,便不会只是看看而已。” 王爷的江南小药罐03 两日后,天光晴好。 沈清弦如约来到城西码头,远远便看见一艘极为精致的画舫泊在岸边。 舫身雕梁画栋,却不显俗气,反而透着雅致。 萧景琰正站在船头,一身浅青色长衫,笑意盈盈地朝他招手。 “清弦,这边。” 萧景琰几步迎上前,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见他气色比雨中那日稍好,心下稍安,却也更坚定了今日的安排。 “怀瑾兄。”沈清弦微微颔首,踏上搭好的跳板。 画舫内的布置更是清雅,琴棋书画俱备,熏炉里燃着淡淡的香,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这画舫是临时租用的,虽不及家中,倒也清净。今日我们便顺流而下,赏一赏这两岸风光,如何?”萧景琰引他入内坐下,亲手为他斟上温热的蜜水。 “甚好,有劳怀瑾兄费心。”沈清弦有些拘谨地坐下,目光却被舫窗外的水色天光吸引。 他久居深宅,出门多是乘车轿,极少有机会如此悠闲地泛舟水上。 画舫缓缓离岸,沿河而行。 萧景琰并不急于探问什么,只是闲适地与他品茶,指着岸边的垂柳、古桥、往来船只,说些趣闻轶事。 他见识广博,谈吐风趣,很快便让沈清弦放松下来,偶尔也会低声回应几句,谈及某处景致相关的诗词典故。 萧景琰仔细听着,心中赞叹沈清弦的才学,更怜惜他明珠蒙尘的处境。 他注意到,不过半个时辰,沈清弦眉宇间便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色,呼吸也较常人浅促些。 “可是累了?”萧景琰适时开口,语气温和。 “这舱内设有软榻,不如小憩片刻?这河上风光,待你醒了再看也不迟。” 沈清弦确实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强撑着精神道:“无妨的……” “不必逞强。”萧景琰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身体要紧。这熏香有宁神之效,你且安心睡一会儿。”他指了指角落那尊鎏金熏炉。 那香气确实让人身心放松,沈清弦本就精神不济,此刻被暖风、水声和香气包围,困意如潮水般涌上。 他迟疑了一下,终究抵不过身体的倦怠,低声道:“那……失礼了。” 在萧景琰的示意下,他走到软榻边和衣躺下。 几乎是头刚沾上柔软的枕头,意识便迅速模糊,沉沉睡去。 确认沈清弦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已陷入深度睡眠后,萧景琰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他轻轻击掌两下。 一位作寻常文士打扮、精神矍铄的老者悄无声息地掀帘而入,正是萧景琰带来的随行太医。 “快。”萧景琰压低声音,让开位置。 太医神色凝重,上前坐在榻边,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沈清弦纤细的手腕上。 船舱内一片寂静,只闻水波轻拍船舷的声音。 萧景琰紧盯着太医的表情,心中竟有些前所未有的紧张。 片刻后,太医眉头紧锁,又换了一只手诊脉,脸色越来越沉。 他收回手,转向萧景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惊怒:“王爷,这位小公子……脉象浮濡细弱,尺部尤甚,且中有滞涩之象。这绝非寻常体弱之症!” 萧景琰心一沉:“说清楚。” “是长期服用药物所致!”王太医语气肯定。 “并非虎狼之药,而是用了性极温燥的药材,看似补益,实则如慢火煎油,不断损耗其先天元气,尤其伤及心脉与根本。日久年深,外表看似虚寒之症,内里却已……若再继续下去,恐有早夭之危!”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太医如此确凿的诊断,萧景琰仍觉一股怒火直冲顶门,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去将沈家那毒妇碎尸万段的冲动,声音冷得如同寒冰:“可能解?” “可解!”王太医肯定道。 “所幸发现尚早,未至油尽灯枯之境。只是需立刻停用先前药物,再以温和之法徐徐图之,先清内蕴之‘火毒’,再固本培元。只是……这解毒调理过程颇费时日。” 萧景琰目光落在沈清弦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上,那苍白脆弱的模样,让他心口的怒火化为绵密的心疼。 他沉声道:“好。你即刻拟出解毒初方,所需药材,不计代价,务必用最好的。调理之事,本王来安排。” “老臣明白。”王太医躬身应下,退到一旁的书案前开始斟酌药方。 萧景琰走到榻边,俯视着沈清弦安静的睡颜。 阳光透过舷窗,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就是这样一个人,竟被如此阴毒的手段磋磨了这么多年。 他伸出手,极轻地拂开沈清弦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清弦,”他低声自语,目光锐利如刀,“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伤你分毫。” 画舫依旧在春光中缓缓前行,水波荡漾,一切看似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