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典礼庄重而简短,叶暝跪在道玄清面前,接过掌门亲传弟子的令牌,叩首,起身。 人群渐渐散去,晏兮沿着石径往栖云峰走,步伐不紧不慢,手里还捏着一本新到的话本,正琢磨着今晚能看到哪一页。身后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晏兮回头。 叶暝垂头站在那,仿佛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敢跟上来的。他当真比三年前高了许多,肩背也宽了些,然而这会儿低头站在那儿,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和三年前在新弟子舍角落里抱着湿被褥的少年一模一样。 “大师兄。”他低声说,“掌门师尊让我跟着您去栖云峰。” 晏兮观察着他。 叶暝始终没有抬头,睫毛低垂跟一头试探着靠近又怕被赶走的狗狗似的。 三年了,他们几乎没有正面交流过,当初那几天短暂的剑法指教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叶暝不确定晏兮还记不记得,久到他连开口都不敢大声。 而他能确定的是,自己一刻都未曾忘记过。 可倘若大师兄忘了该怎么办,自己该如何吸引他的注意?该如何让他看见自己、记住自己,一步步走进他的眼里、生活里,直到他再也离不开自己? 这些念头好似藤蔓在心底无声无息地疯长,缠得叶暝有时喘不过气,可每次远远望见这一抹粉白色的身影,他又觉得一切都不急,他还有时间。 晏兮未作虚礼客套,也没有安慰叶暝“别紧张”,只是自然而然地道:“日常所用诸物可皆备妥了?” 闻言,叶暝霍然抬头:“是,回大师兄,皆备妥了!” 少年黑沉沉的眼眸倏然变得晶亮。 晏兮在叶暝看不到的角度,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角:“喔,那跟上来吧。” 这孩子,反应未免过于可爱了些。 叶暝重重点了一下头,大步跟了上去,他走在晏兮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能看见青年的粉白衣角在风中拂动。 栖云峰的石径两旁种满了桃树,正是花季,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犹若走在粉色的云上。 叶暝低头瞧着那些花瓣,听着前面那人踏花而行的步伐声,耳畔的热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山风漫卷,桃花簌簌飘落,纷纷扬扬落于两人肩头,也落在彼此之间那一步之遥的空隙里。 晏兮推开木门,侧身让出位置:“今后你就住这里吧。” 晏兮为他安排的居所不算很大,但收拾得妥帖雅致,窗明几净,案上搁着一套素白茶具,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连帘子都是新换的,隐隐约约透出窗外桃树的影子。 其实自叶暝从外峰迁入内峰后,居住条件本就已是上乘,屋舍宽敞,陈设整洁,可眼前这处院落明显更胜一筹,最要紧的是空气里浮着一层微弱桃花香,并非栖云峰上桃树的花香,而是独属于大师兄的气味,丝丝缕缕的。 见叶暝只怔怔望着周遭陈设,半晌不作声响,晏兮轻声开口:“怎么,不合心意?” “不是。”叶暝连忙回神,敛眸躬身,语气里满是真切,“弟子十分满意,多谢大师兄费心。 他这么说,晏兮也很满意:“满意就行。” 叶暝心底暖意翻涌,大师兄说“满意就行”,不是“凑合住吧”,也不是“不满意也没办法”,是“满意就行”。 像是把所有的选择权都交给了他,他高不高兴、满不满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叶暝攥了攥袖口,把这点心思压下去,三年过去大师兄一点没变,向来这般事事都顾及着他的感受。 稍微迟疑了下,叶暝轻声询问往后的起居饮食是否要同晏师兄保持一致? 晏兮有一丝意外:这就喊上晏师兄了? 还以为这孩子性子慢热,得多处一阵子才能熟络起来呢。 “不用,按你自己的来,你觉得怎么舒服就怎么来。”他语气闲适,“我记得内峰弟子每日辰时需前往练剑堂修习,你既入了师尊座下,一日之中可任选两个时辰去往主峰拜见师尊,他得空便会亲自指点你修行。” 这般宽松自在的安排着实出乎叶暝意料,他眼底难掩讶异。 本以为入了掌门门下,会是天不亮就起身、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的日子,至少外峰和内峰都是这么传的,说掌门师伯治学严苛,门下弟子绝无偷懒的可能,晏大师兄就是这么个例子,所以才会年纪轻轻便名扬仙盟。 晏兮瞧出他的疑惑,笑着说就是这么松弛:“修炼这种事得失看自己,你若想突飞猛进,若想精进突破,趁闲暇时分勤加修炼便是,若不执着于极致的境界,轻松度日也未尝不可。” 说着在心里默默补一句:比如说我。 叶暝把晏兮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跟收存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妥帖地放好:“师兄所言有理,师弟受教。” 晏兮表面正儿八经:“嗯。” 内心哈哈哈哈。 话虽如此,晏兮毕竟作为叶暝的师兄,更是陨星山的大师兄。 周松钰与风轻絮素来知晓晏兮的本性,旁人却不知情,更何况叶暝才刚拜入师门,成了他的师弟,晏兮总觉得得在新师弟面前立个靠谱榜样,至少得撑过开头这几天,于是硬撑着连续两日晨起便到栖云峰上修炼,姿态端正,气息绵长,乍一看确实有几分大师兄的风范。 可谁知练了快一炷香的工夫,连叶暝的影子都没见着,晏兮睁开眼:淦,这小子睡懒觉了? 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实在装不下去,左右没人,装给谁看? 晏兮从袖中掏出一本话本,翻了两页想了想,又摸出《道德经》的封皮套上去。 刚翻到番外一 叶暝其实早就看透了。 住进栖云峰的头三天他就发现大师兄晏兮是个不折不扣的闭门散人,天没亮就窝在藤椅里看话本,被周师兄催着练剑时就找各种借口推脱,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还喜欢在窗边晒太阳,一晒就是一整个下午,手里永远捧着本套着《道德经》封皮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对着空气傻笑。 他怕麻烦,怕管事,怕被人念叨,甚至连喝茶的杯子都要放在抬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多走一步都嫌累。 住进栖云峰的第一晚,叶暝半夜起来喝水,路过晏兮房间时窥见门缝里漏出一点烛光,当时以为大师兄在刻苦修炼,悄悄凑近一看,却见晏兮歪在枕头上看话本,表情随着剧情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傻笑,读到精彩处还翻了个身,把被子裹成一团,笑得眼睛弯弯的,第二第三晚皆是如此。 原来大师兄所谓的“晨起修炼”也不过是做做样子,所以那两天叶暝故意晚出来一会儿就是想看看晏兮能坚持多久,果不其然一炷香不到,那本套着《道德经》封皮的话本就露了馅。 可晏兮浑然不觉。 青年依然在叶暝面前端着大师兄的架子,说话不紧不慢,笑不露齿,时不时还指点几句修炼心得,语重心长地说“修炼先修心”“不可急于求成”,说这些话时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仿佛那个窝在藤椅里看话本看到忘我的人不是他,被周松钰追着满山跑、边跑边喊“明天一定和小师妹一起练”的人跟他毫无关系。 每次看到晏师兄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叶暝都觉得好笑,好笑之余又有点隐秘的欢喜,是不是整个陨星山只有他知道大师兄真实的样子?就算不是,也是为数不多知晓大师兄“真面目”的人。 得知这份“光风霁月”的表象底下藏着的是怎样软乎乎的内里与有趣又丰富的灵魂,叶暝对晏兮的印象没有半分败坏,他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仿佛捡到了一个被所有人仰望的宝贝,大家都以为它冰冷坚硬,高不可攀,只有他摸过它温热的温度,知道它其实软得像刚出锅的桂花糕,吹一吹就能入口,甜得让人想藏起来,谁也不给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