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只是感受到了他渴望追逐的强烈情绪。 想到这,溯渊突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手上的力道松了下来。 “情绪,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很重要,有情绪才叫活着,不是吗?”易初不知道面前的人过于快速的情绪变化因何而起,只是问一句,他答一句。 溯渊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重新对上易初的视线。里面的愤怒已经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要把易初整个人看穿的执着。 “那是情绪重要,还是真实重要?” 这个问题落下来,让易初犯了难,他心里的天平在努力地衡量着两个在他生命中绝对重要的事物。 他站在天平的正中央,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哪一边都舍不得放下。 可当他抬起头,望着溯渊那双漆黑的眸子,左耳的耳坠在昏暗中微微晃动着。 每一寸都带着让易初心脏发紧的、刺目的真实。 心里的天平,哐当一声,有一边落了地。 自此,梦境中多了一对奇怪的组合,专员和魇兽。 但奇怪归奇怪,易初竟然没听到过任何不满的声音。 当然,这也要归功于两位神挡杀神的恐怖性,没人敢凑上去评价。毕竟评价过的魇兽死的都很惨。 “让一个魇兽做向导,”易初的目光落在远处正在撤离的专员身上,他们搀扶着受伤的同伴,踉踉跄跄地走向出口的方向,“其他的梦境专员,不会对你有意见吗?” 两人站在又一个逐渐消散的梦境面前,碎片般的幻影在易初眼中缓缓剥离,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虚无。 “嗯原则上,大家多多少少会有意见。”溯渊倚着旁边一根还没有完全倒塌的残壁,拖长声音,“但比较可惜,监管局里我一家独大,他们都得听我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谦虚的意思。 “所以,”溯渊伸出手,指尖轻轻摸上易初的发尾,有意无意地蹭着他脖颈侧面一小片敏感的皮肤,“他们敢怒不敢言。” 易初轻轻拍了一下那只不老实的手,脸上挂着浅浅的笑,“那你还真是霸道。” 溯渊抓住那只打完就要跑的手,“你的银线比刚开始用的熟练多了。” “是啊,多亏你。”易初知道溯渊想听什么,懒洋洋地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可得好好谢谢你。” “那不如,就现在好好感谢我吧。” 溯渊走到易初身边,漆黑的眸子里亮晶晶的。 易初没有被他眼睛里的光晃到失去理智。 他偏过头,望向溯渊那条被草草包扎的左臂,绷带缠得松松垮垮,“你不是受伤了吗?还不赶紧回去?” “我都包好了。”溯渊把包的过于难看的手臂举到易初面前,“你看,包得多好。” “走吧,走吧。”溯渊不由分说地拉起易初的手,手指穿过易初的指缝,十指相扣。 左耳上那枚小小的耳坠摇晃着,反射出一闪一闪的光。那光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像一颗挂在他耳垂上的星星,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地跳动着。 “你早就想好了是吧。”易初看着那道一闪一闪的光,语气里带着无奈。 他没有挣脱。他任由溯渊拉着他的手,走进那扇凭空出现的出口,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没入那片柔和的白光中。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又在他们身后消散。 眼前再次清晰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站在了那座白色的城堡里。 “不然呢,我要是直接回监管局,不就不用包扎了。”溯渊倒是坦荡,一点也不藏着掖着。 面前的溯渊理直气壮,易初叹了口气,眉眼弯弯,“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无奈溯渊的听力极好,他回头眯着眼,嘴角擒着笑,“这里不是吗?” 黑雾从易初身上无声无息地溢了出来,从脚下向四周蔓延开去,漫过了那些总是让他感到困倦的沙发。 此刻,那张沙发有了别样的用途。 雾气越来越浓,浓到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在咫尺之间,热热地拂过来。 易初躺在沙发上,蹭着溯渊的鼻尖,“溯渊,你怕黑吗?” “不怕,”溯渊的手不安分地胡乱动着,从肩膀滑到腰侧,又从腰侧滑到后背,没有章法,“怎么了?” 他在黑暗中安静地看着溯渊,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笑着捧住他的脸颊,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就陪我,”他说,“一起坠入黑暗吧。” 易初彻底放松,不再努力压制着那些从身体深处不断溢出的黑雾。 黑雾瞬间包裹住两人,围绕在城堡的每一个角落。 在最后一缕光被淹没之前,易初听见溯渊的声音。 “易初,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承诺淹没在黑雾之中,而他的确也在努力兑现着自己的承诺。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溯渊的心脏延伸到易初的心脏,不管隔了多远,它都不曾断裂。 只是,被许下承诺的人,单方面抛下了这份承诺。 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梦境,可结局,在进入的那一刻就早有预兆。 “迷宫不问来路,只问归途。当生者的火把照见死者的门,你必须学会让一个人的名字,长出青苔。” 他们两个进入的时候,长长的一段话就这样浮现在两人面前。 起初,他们只当做是梦境梦主对自己的一句谚语,草草丢在脑后。 可他们被困在了迷宫里整整十天,魇兽,幻境,接踵而至。 □□和精神上都早已经疲惫不堪。 找不到出口,其他的梦境专员也无法在他们存在在梦境里的时候进入支援。 溯渊坐在迷宫提供的小屋子里,手无意识地摸上了自己的脖子,指尖在喉结的位置停了很久,心有余悸地摩挲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皮肤。 他在幻境里看见了易初,幻境里的易初又恢复了眼神空洞的样子,行尸走肉般的掐着他的脖子。 就像他们从未相遇过一样。 溯渊下意识地又摸了一下脖子,然后把手放了下来,侧过头,看向一旁的床。 易初躺在床上,说不清是睡着了,还是累的昏迷了过去。 他从迷宫的某一面镜子里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神智不清醒了,浅色的瞳孔里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雾。 虽然嘴上对溯渊说:“我太累了,让我睡一会儿。” 但溯渊并不放心,守在床边始终不敢合眼。 易初确实是受了重伤,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黑雾在一点点消解。 他终于缓过来一些,同溯渊一起坐在小屋子的床边。 两张疲惫的身体靠得很近,只有那盏不知用什么燃料燃烧的灯,在墙头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昏黄的光晃来晃去,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