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此刻的自己,正站在“过去”,正在亲手推动那些他以为已经发生过的因果,那他所经历的“未来”,是否从一开始就被此刻的举动写定了? 易初心中一惊,扭头看向身后的溯渊,他在自己的眼中依旧普普通通,没有不一样的光亮。 “所以,我来的这里,是必然的?” 他低声自语,却不太理解为什么现在的溯渊在他眼中并不会发着光。 交易达成的瞬间,面前的梦境忽然起了变化。 原本灰蒙蒙的空间里,空气中凭空裂开一道缝隙。缝隙缓缓向两侧推开,透出暖融融的光,隐约能看见一条狭窄的通道,一路延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易初走到溯渊身边,轻轻叫醒溯渊。 看着溯渊有些朦胧的睡眼,他下意识揉了揉溯渊的头发,指了指身后出现的通道,“走进去,你就会到我和你说的那个地方。” 溯渊从地上站起来,方才昏睡时残留的倦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这是发生了什么?” 他睁大眼睛,走到门边,往里看了一眼,光线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而贺南也醒了过来,看着自己面前面板里多出来的任务发愣,不确定地往两人这边看过来。 溯渊回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没动的易初,“不一起走?” 易初摇了摇头,语气比方才轻快了许多,“不,我走不了这条路。我们未来会见面的。” 溯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扇发光的门边,安安静静地看了易初好几眼,转过身,朝易初的方向快步走了回来。 两人的距离被拉得很近很近。溯渊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把易初整个拉进了怀里。 易初僵了一瞬。这个拥抱来得毫无预兆,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带着属于溯渊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溯渊的声音就贴在他耳边响起,“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相信你?” 易初想说难道不是自己高超的口才,但他知道,溯渊应该不是想说这个。 溯渊松开他一些,低头从自己口袋里取出一枚素圈戒指。他把戒指托在掌心里,递到易初眼前,目光落向易初的颈间。 易初下意识地低头,看见自己颈间那根细链上挂着的,正是另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溯渊的嘴角弯起,“这个戒指,从我记事起就一直戴在我手上。后来你出现,说了那些关于未来的话,我就一直在看你。” 他顿了顿,把掌心那枚戒指拢回手心,“然后我看到你脖子上那根链子。一样的戒指。我想,如果你真的来自未来,如果你真的认识未来的我,那我们之间一定不是普通的关系。不然,我不会把这种东西交给别人的。” 易初垂下眼,看着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从来没想到当初面前的溯渊愿意相信自己,只是因为看见了自己颈间的戒指。 溯渊往后退了半步,“我会在未来将这枚戒指给你的,我们,未来见。” 他说完便转身往那扇门走去。 易初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心下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溯渊的手腕。 溯渊被他拽得顿住脚步,偏过头来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易初身周那些缭绕不散的黑雾倏然涌了上来,顺着易初的手腕攀上溯渊的手臂,一寸一寸地覆上他全身。 黑雾触碰到溯渊的皮肤时,并没有像寻常那样裹挟或侵蚀,反而像是遇见了什么旧识,亲密地融入进去。 或许是因为溯渊体内本身就残留着少许的黑雾。 易初瞳孔微缩,他看见溯渊的身形在那些黑雾的缠绕中,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这种清晰很难用语言形容,就好像之前看溯渊的时候,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而此刻那层纱被黑雾渗透、溶解,溯渊整个人从内到外地亮了起来。 他的周身浮起一层光晕,和易初 溯渊被他推得往门里踉跄了半步,身形被门内涌出的暖光吞没。他偏过头,在裂隙即将收拢的最后一瞬,往后又看了一眼。 易初站在原地,手依旧保持着伸出的状态,掌心里刚才握过溯渊手腕的那一点温度正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门里门外这一眼对望,时间短的其实什么也没来得及说,溯渊的脸就彻底被光淹没了,裂隙像被谁从两边拉拢的帷幕,无声合上,连一点声响都没留下。 裂隙收束,梦境重新归于沉寂。 易初一个人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颈间那枚戒指,在黑雾缭绕的寂静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把溯渊送到了梦境监管局。 可他自己呢?该怎样离开? 易初皱着眉打量四周,心里琢磨着能不能用黑雾直接毁了这个梦境。 他正盘算着是不是应该也给自己撕开一道裂隙,一束光毫无预兆地从头顶落下来。 那光太亮了,直直地刺进眼底,逼得他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眯着眼从指缝里往外看。 光芒散得也快,等视线重新清晰起来,半空中悬着一本书。 书的封皮看起来很旧了,边角起了毛,颜色也褪得发褐。易初盯着它看了几秒,脑子里莫名闪过之前溯渊同他提及的残章。 他歪着头,走上前,正打算伸手去触碰那本悬在半空的书。在手要落下的时候,这本书像是躲着他一般,消失在易初眼前。 而后出现在离易初有些距离的远处。 易初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眉眼笑了,“你这是在躲着我?” 他语气听着轻松,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缝间已经有几缕极细的银线悄悄探了出来,绕着他的指节蓄势待发。 它自顾自地翻开,纸页哗啦啦地响,翻得又快又急,最后停在了两面空白页上。 易初好奇地走近两步,低头看着那空白的纸面。 一行行字缓缓浮现在眼前。 携今身而归旧时,非为改易,乃为成全。彼时初见,目中已有别后万山。 故而一顾一惊,一触一恸,皆从后来起,反作初逢因。 其人或不知,其情已先至;是以旧日种种,皆因此刻之一念而生,复因此刻之一念而圆。 昔者以为缺,今乃知其全;昔者以为逆,今乃知其顺。 至此,环复无端,往来皆定,无所增,无所减,唯余一‘然’字,落于始末之间,如环中一点,动即不动,不动即动。 易初看着眼前的一行行字迹,这些出现在他眼前的字迹,写的很明显就是他现在经历的事情。 良久,他才开口:“是你带我来到过去的。” 他没得到回答,但空白页上又浮出几个字来:时间在此处折返,将自身首尾相接。当两条时间线终于叠合,因果不再有先后之分。 先前那些句子,文绉绉的,讲究得很,像是斟词酌句写了好半天才落笔的。眼下新出现的这行字却写得随意得多,笔画潦草。 易初看着这一行字,感觉并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倒是在最后一行字里,看出了其他的感觉。 似乎这行字的主人嫌前面的铺垫太啰嗦,忍不住自己跳出来插了句嘴。 易初没再追问,反正也得不到答案。 他看着那本书缓缓合上,飞到易初眼前。 “现在让我碰你了?”他伸出手,轻轻将手覆在了书的封皮上。 “你走进去就能找到他,你没理由拒绝。” 溯渊的声音再度出现在了易初耳边,这话似乎有些熟悉,好像已经听过一遍。 易初睁开眼,眼前那本书已经不见了,梦境也换了模样。 他又回到了那个漫无边际的血色梦境里,而那个不知成分的溯渊就站在他旁边,邀请他去往所谓的溯渊的曾经。 这个场景属实也是让易初没有想到,原来在这个时候,自己就被那本书做了手脚。 从头到尾,他竟然没有觉察出半点不对劲。那本书什么时候插进来的,什么时候替换了原本的梦境,他全都一无所知。 也不知道那本书到底有着怎样的力量,除了他这个亲历者,好像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眼前的溯渊,太阳穴忽然突突地跳了两下,怎么一个梦境下来,各种溯渊轮番出现。 “走吧。”身旁的溯渊开口。 易初在原地站了两秒,脚尖碾了碾脚下发软的地面,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他们走了没多远,面前的血色空间忽然变得拥挤起来。那些原本分散在各处的碎片,纷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速度越来越快,越聚越多,转眼就在他们周围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碎片挤在一起,边缘互相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片里都映着易初,成千上万个易初,从各个角度、各个时刻被截取下来的模样,层层叠叠地把他围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