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落的藤蔓在地上抽搐了两下,最终慢慢地蜷缩成一团,不动了。 血雨还在下,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大了,细密的雨丝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衣服淋得透湿。 易初的腿被藤蔓勒了太久,血液有些不流通,又麻又胀。脚下是一片碎石地,坑坑洼洼的,没有一处平坦的地方可以支撑。 他试着推开溯渊自己站稳,手掌抵住溯渊的肩膀,用力推了一下,结果腿一软,整个人又歪了过去。 溯渊眼疾手快,手臂一伸,再次扶住了他。 “你快老实点吧。” 易初没说话,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裤腿被藤蔓勒出了好几道深深的褶皱,下面的皮肤隐隐作痛,但应该没有伤到骨头。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酸胀感从脚底一直窜到膝盖,但至少能动。 溯渊见他没事,那颗提心吊胆了一整天的心脏,才终于堪堪归位。他轻轻松了口气:“没事吧?” “没事。就是腿麻了。” 易初又试着推开溯渊,想自己站稳。但腿上的麻劲儿还没过去,膝盖一弯,身体又晃了一下。 溯渊的手比他的腿快。手臂再次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他,等易初的腿慢慢恢复知觉。 就在这时候,溯渊的目光无意间落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那根红线还在。 细细的一根,被血染成了深红色,一头缠在他的手腕上,线的另一头延伸出去,连向易初的指尖。那根线在两人之间拉出了一道浅浅的弧度,红得格外显眼。 溯渊眉毛轻轻一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抬起手腕,在易初面前晃了晃,故意拖长了语调:“这么舍不得我?大老远的也要缠着我?” 易初不明所以地抬起眼,就看见溯渊嘚瑟般地举着自己的手腕,红线从他的手腕连向自己的指尖,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动。 易初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他手指微微一动,红线从溯渊的手腕上松开,缩回了他的指尖,消失在袖口里。 腿部的麻劲儿终于缓过来了一些,血液重新涌向下肢,他轻轻推了一把溯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两个人之间那个过于靠近的距离推开。 “说两句正经话吧。”易初说,语气淡淡的,但耳廓的边缘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淡红。不知道是被血雨映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方可?你没事吧?” 安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易初和溯渊同时转过头去。 安久半跪在花圃外面的碎石地上,怀里抱着那个女生。女生的头靠在安久的肩窝里,双眼紧闭,睫毛上挂着细密的血雨珠。 三人带着方可进了教堂。 安久将方可安置在长椅上,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她脑后。方可的额头烫得吓人,皮肤底下那种透明的质感正在加剧。 安久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她皮下的血管,青紫色的、细细密密的,从手腕一路蔓延到小臂,从脖颈蔓延到下颌。 “方可?”安久拍了拍她的脸,没有反应。 她皱紧了眉,转身去找了湿毛巾。等她回来的时候,方可依然没有醒,呼吸倒是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安久将毛巾叠好,敷在她额头上,又在长椅旁边坐了下来。易初和溯渊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三个人围在方可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教堂里空空荡荡。那些白袍不见了,一个都没有剩下。整座建筑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烛火在不知疲倦地燃烧,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影影绰绰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久终于开口,目光从方可身上移开,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教堂,最后落在易初脸上。 易初简单地将自己来到这里之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的猜测是,”易初顿了顿,“慈母山谷不止一个。我被忏悔室转移到了另一个山谷。那两个失踪的二级专员,可能也是同样的情况。她应该就是其中一个吧?” 安久点了点头,“她就是我朋友,看来他们都发生了什么,需要等她醒来之后才知道了。”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易初问。 溯渊看了一眼守在方可床边的安久,耸了耸肩,“纯属误打误撞。” 当时,他和安久正沿着那条下山的路往回走,还没走回教堂,就被一群被遗弃者围了起来。 那些东西从草坪的四面八方涌出来,无声无息。 安久当时的判断是:不能恋战。她打算先杀死最前面几个,趁它们再生的间隙打破包围圈,然后冲出去。 这个计划在理论上没有问题,安久的执行力也足够强,环刃一挥,前排倒下了三四个,缺口确实被打开了。 可惜事与愿违。 “草坪上那些东西的再生速度,比在花圃的时候快得多。”溯渊叹了口气,“我们刚迈出去两步,倒下去的那些就已经站起来了。” 缺口的边缘迅速被填补,两人根本来不及跑,就又一次被包围了。 战斗持续了很久,两人都在连续的进攻中消耗了打量体力,那些被遗弃者却始终保持着惊人的战斗力。 更糟糕的是,它们正在将他们逐渐往草坪外面推。他们被迫一点一点地后退,而每后退一步,教堂就在身后远一寸,草坪尽头的黑暗就近一分。 “他们这是要把你逼得离教堂越来越远,让你没有反抗的力气吗?”溯渊一只手搀着安久,让她不至于因为缺氧而直接倒在地上。 她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嘴唇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紫色。 安久没有回答。她没有力气回答了。 那些被遗弃者不在乎时间,不在乎体力,它们可以这样一直耗,而他和安久不行。 “怎么样?你还撑得住吗?”溯渊环顾着四周,大脑在飞快思考着可能的对策。 安久并没有回答,她的手紧紧捏着溯渊的手臂,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唇翕动,在努力从空气中多汲取一丝氧气。 就在溯渊几乎要放弃思考、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一个异常,被遗弃者突然停下了上前的脚步,他们站在那里,不肯再往前一步。 他疑惑的看着他们,转过头看向身后。 身后依旧是草坪,但好像远处有一座很高的建筑物。 他看着身边的安久,她的嘴唇已经发紫,面色惨白,溯渊压低声音:“那些被遗弃者不追了,可能后面有什么让他们害怕的东西。如果我们往后走,能摆脱他们,但是我不确定身后有什么,而且我也不知道你的症状会不会更严重。” 安久努力转过头,往身后看去。 其实,身后可能是他们唯一的路。往前,那群难缠的被遗弃者越来越强,他们或许会被耗到力竭,被活活拖死在这片草坪上。往后,未知或许还有活路。 “往后走” 安久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两口气。 溯渊见安久做出了决定,他点了点头,“好。” 越往后走,安久的症状就越严重。她感觉自己的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捏住了,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却只能换来一丝丝可怜的空气。 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整个人几乎是被溯渊拖着在往前走,脚尖在草地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 就在她感觉要失去意识,整个人即将坠入黑暗的时候,突然肺部的阻碍消失了,所有的压迫感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她松开了捏住溯渊的手,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呼吸。 “然后我们往前走,就发现有一根红线,突然缠住了我的手腕,我怎么挣扎也不松开。”溯渊说着,又举起自己的手腕,指着上面那道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痕。 “你有完没完?”易初不耐烦的朝着他的手腕拍了一下,给他手拍了下去。 那根显摆了好几次的手腕终于落回了原位,溯渊倒也没恼,只是揉了揉被拍红的地方,嘴角挂着一点笑。 溯渊收回手,正了正神色,开始回想他们来到这里的路,“看来那个神父说的还真没错,沿着草坪一直直走。” 易初没有接话,盯着溯渊,“所以,为什么安久窒息的症状那么明显,你没有事情?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溯渊愣了一下,摊了摊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一旁的安久,“很难理解吗?我俩都不是一个物种吧?我是魇兽,可能对一些东西免疫吧。但这个症状,估计就是那个慈母搞的鬼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外面,嘴角微微上扬,补了一句:“不然你也试试去?看看你是哪一类?” 两人正斗着嘴,那边突然传来了咳嗽声。 “方可,你醒了?”安久的声音从长椅那边传来。 方可的眼皮很重,睁了好几次才完全睁开。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在教堂的天花板上游移了几秒,然后缓缓聚焦,落在安久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