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片血色里眉眼安详,像是睡着了。 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心里倒没有觉得多意外。 三天滴水没进,他虚弱得站起身都够呛,纯靠着毅力才能抓起刀割破脖子,百里漆就站在门外,能把他救回来,也在情理之中。 他的双手被捆在病床两侧,眼角余光能看到许多输液管插进他的身体,脖子已经被包扎好了,不知道裹了多少层纱布和药膏,沉得他根本抬不起头。 他在消毒水的气味和监控仪器的滴滴声中,等到了匆匆赶到的百里漆。 男人的脸色不出他预料的难看,怒气冲冲地走到他病床前。只是下唇冒出来的一点胡茬,让百里漆看起来没那么从容了——看来自己逃跑实实在在的给他一帆风顺的人生添了堵。 裴容等着他的处罚。 普通的鞭刑恐怕不足以让他消气,这次要卸掉他身上某处?还是要用裴家来威胁—— 百里漆说,“你那话什么意思?” 裴容望着他,一时间思绪竟然没转过来。 “你觉得做我的性奴没意思?”他冷冷逼问,一双眼阴鸷如鹰。 “你是我的,别以为死了我就会放过你,我会克隆一个胚胎,把你的思维记忆灌进去……” 他讶异地看着经过抢救刚死里逃生的奴隶胸腔震动,精神错乱般笑出声。 百里漆很想动手,但是裴容平躺着被固定在床上,还在输液,不太好下手,只能烦躁地皱着眉看他发神经。 “你不信我能这么做?” 苍白的男人笑够了,虚弱地喘了口气,沙哑开口,“不,我信。” 他的人生已经跌进谷底,没有再坏下去的可能了。 他又道,“你过来。” 百里漆狐疑地看他。 裴容神色平淡看着天花板,似乎一点也不期待百里漆会不会来。 他眯着眼睛,更为不爽,试探地凑过去一点,裴容又说了一遍,“再近点。” 近到他们呼吸交错,能够看清他垂下的纤长睫毛。 裴容张口,毫不客气地咬在百里漆右侧的脸颊上。 他只能够到这里,刚苏醒力气也不足,只是才碰上百里漆的皮肤,时刻警惕的男人就弹簧一样跳开了。 裴容毫无波动地撇开视线,望着灯发呆。 百里漆惩罚起他的反抗从来不手软,裴容心知这一口下去无异于挑衅,依旧这么做了。 百里漆却迟迟没动静。 久到裴容觉得诡异,又一次看向他。 男人的指尖按在裴容咬过的位置,神色阴晴不定,眉头时而紧锁,时而放松。 “别以为犯了这么大错,亲我一下就糊弄过去了,”他冷声斥责,“没用,我还是会让你后悔的。” 裴容:…… 他眼神复杂的看着百里漆,这次反倒是对方先挪开了视线。 “好,主人,”裴容疲惫至极,懒得去琢磨他怎么突然抽风,轻声说,“我现在想休息了。” 百里漆未出口的狠话被他噎了回去,咬着牙瞪了他几秒,竟然没发作,甩上门就走了。 裴容不予理会,他重新闭上眼,这次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没有再包围他。 -完- 【番外】周和光和沈霆的故事·1 女人躺在床上,沈霆印象里总是染得乌黑的短发长了许多,比先前更稀疏了些,发根透着本色的花白,像落了一层薄霜。 颧骨在灰黄凹陷的脸颊上高高地支棱出来,皮肤贴在骨头上,能看见底下凸起的血管轮廓。她受着病痛的折磨,已经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才打理自己,只是习惯了要强,清醒时总会强撑着,只有昏沉睡着的时候,才容许自己显出疲态。 隔着一扇封闭的玻璃窗,沈霆静静地看着她。 方婕在旁边叹了口气,“一早上就去抽血、化验,一管一管地抽,人都快要抽干了,哪里经得住?回来就累得倒头睡过去了。” “谢谢舅妈,这段日子辛苦您照顾我妈妈。”沈霆说。 “嗨,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见外的话呢,”方婕摆了摆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我家以前也没少受你妈妈的帮衬,我来照看是应该的。” 她从柜子上拿了刚洗干净的苹果,递给沈霆,“你刚下车就赶过来,饭都没吃吧?” 沈霆低沉地嗯了声,接过来苹果,又向她道谢。 他坐下来的时候肩背依然挺直,骨节修长的手指捏住水果刀,切进果皮转了一圈,露出底下淡黄色的果肉。 削下来的皮匀净的一条,长长地垂下去。 “医生怎么说?”沈霆问。 方婕为难地看着他,“三期多发性骨髓瘤不好治,每一次用药都是大把大把的钱,后面要是做自体移植,起码也要大几十万……这还只是开头。” 沈霆手里削苹果的动作没停,心里大致算了下数字。 方婕苦笑,“要是你妈公司没出事,这点钱也不算什么。她昨天又给我提了,说卖房的钱先拿去抵公司的缺口,不要再给她治病了。” 刀刃划过苹果底部的凹陷,一长串打着圈的红色果皮完整掉下来,被他轻轻接住。 “我的退役金很快就下来了,”沈霆说,“有差不多十万,先交医药费,公司的事,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方婕皱着眉,不确定地问,“你一直在部队里,不清楚公司这些年的经营……” 沈霆把削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放到她手里,果肉光洁平整,没有一处瑕疵。 “辛苦舅妈,”他站起来,“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方婕捧着他递过来的苹果,愣了下神,还想说什么,沈霆已经转身出去了。 ·· 夏日的阳光,灿烂得刺眼。 知道他退伍的人不多,沈霆内敛寡言,人际关系也简单得出奇。 他站在车站,显示屏提示下一班公交车在十分钟后。沈霆掏出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才打出一行字发出去。 「你还好吗?」 他等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 「最近怎么样?」 对面的人依旧沉默。这样零零散散的消息他发过许多次,对面的人则惜字如金,上一次回复还是在半个月前。 沈霆垂着眼睛,想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可公交车却先到了,门在他面前哗啦打开,沈霆又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打字,再一次按下发送键。 「我想见你。」 那个人住的地方在老城区,老旧楼房的顶层,没有电梯,要一层层走上去,每层拐角处都堆着纸箱和杂物,扶手上能看到厚重灰尘和零星的指印。 顶层有两户,只有一间住着人,沈霆从前来过几次,知道哪间是他的。他抬手敲门,铁皮门随便敲两声动静也不小,即便沈霆放轻了力道,楼下的邻居还是比里面的人先出来。 一个老太太推开门,张口嚷嚷道:“催命呐!敲这么响,我家孙孙还怎么写作业?” 她不住抱怨,满脸的不耐烦,“敲门小点声哦,这里隔音差得很!” “不好意思,”沈霆道歉,“我来找人,等下就离开。” 老太太毫不客气,连带着他找的人一起嘟嘟咕咕,“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天天闷在屋里不知道干什么,也不见上班……人废了……” 她探了下脑袋,这才看清了沈霆的全貌。沈霆刚从部队回来,头发剪得很短,一身简单的黑衣服,脸上没表情的时候看起来颇凶,老太太话卡了壳,飞快地缩回门后,咣当一下把门关上了。 沈霆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我下次再来。”他低声说。 阳光从砖头堆砌的栅格窗漏进楼道,沈霆慢慢走下去。出了楼道口,他眯了眯眼,站在原地适应了一会儿白晃晃的光线。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他从小区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兜沉甸甸的大塑料袋,身上的短袖洗得发白,也没了形状,露出纤细的锁骨,墨黑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颊,即便已有三个月没见,沈霆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他。 “裴容。”他说。 男人淡淡地瞥过他,对他出现在自己楼下似乎并不意外。 沈霆走过去,下意识伸手要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裴容侧了一下身,避开了,“不用。” 袋子里露出一角速食食品的包装和几件零碎的生活用品,裴容分明拿的颇为吃力,苍白的手背上鼓起青色的筋络。沈霆想,他瘦了好多。 伸出的手讪讪地收回去,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他又低声说:“我送你上去。” “不用。”裴容回答。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仿佛无话可说,又谁都不肯先走。 沈霆想起那些他没有回复的短信,不知道他是没有看见,还是不愿理会他。 他望着裴容,小心地问,“你最近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