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听完这些只觉心情复杂极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东宫皇孙的出生不知是好是坏。尤其太子的身体本就不好,生出的皇孙也让人担心健康,现在还早产,可真是多灾多难了。 不过昭阳心里想归想,面上自是不会表露出来:“侄儿自是洪福齐天。”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也没话说了——太子妃满身荣辱都系于太子一身,因此太子死后整个东宫包括太子妃都陷入了消沉。即便前几日发生了宫变这样的大事,她也全没有插手的机会。昭阳公主却不同,太子一死她反倒显露出来,趁机揽了不少权柄。 只不过对于这两个女人来说,未来都是一片未知。 场面一时陷入了沉默,短暂停歇的风雪又落了下来,飘飘摇摇洒了人满头。 这样的天气自然是不能在室外久待的,太子妃便招呼昭阳道:“东宫早就备好了稳婆,也有医女和太医守在屋外。殿下还是随我来吧,万一着凉病了,这宫里宫外可就真没人主事了。” 她说着伸手去拉昭阳的手,两人的手碰在一起,都被同样的冰凉惊了一下。旁边的宫人见状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赶忙使人递来了新的手炉。 暖烘烘的手炉驱散了些许寒意,昭阳和太子妃随后去了隔壁殿宇,但良娣的惨叫声依旧时不时传来。 昭阳听着那一声声压抑不住的惨叫,一时心有戚戚,思绪也不自觉飘远了一瞬——人人都道女子生育艰难,她今日也算亲耳听到了,幸好她这辈子没打算生孩子。 太子妃也没生过孩子,但听着那一声声惨叫,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两个人相对无言坐着,这一等就是大半天,耳边的惨叫声也从一开始的高亢变得嘶哑虚弱。 终于,在傍晚最后一缕天光隐没之前,隔壁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隐隐约约听到有人欢喜的喊:“出来了,出来了,小皇孙出来了。” 昭阳和太子妃闻言齐齐站了起来,刚要往外走,却听那欢喜的叫声忽的顿住。 这一下可吓得两人不轻。太子妃许是最近治丧守灵身子亏空,一时身形摇晃竟迈不开步子。还好昭阳在旁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让她再跌坐回去。 昭阳看看屋外,又看看太子妃,着急问道:“皇嫂你没事吧?” 太子妃摇摇头,心慌意乱,却还是推了昭阳一把:“我没事,你先去看看怎么了。” 昭阳闻言再不迟疑,飞快迈开步子出去了,殿中宫人也被她带出去一半。也是巧,她刚出门就见隔壁殿门打开,守在东宫的医女抱着个襁褓走了出来。 见到那襁褓,昭阳提着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半——虽然她们没听到哭声,但孩子还在襁褓里,应该是没什么事吧,顶多就是不符合众人期盼。 昭阳这样想着,走上去便问:“如何,皇孙可还康健?” 那医女嘴唇动了动,似有难言,最后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回禀殿下,这是位小郡主。” 昭阳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且不提目前状况对她而言,东宫出生的究竟是皇孙好还是郡主好,但这孩子总算是平安降生了。因此她脸上并不见失望,又问了一遍:“她身体可还康健?” 宫里的医女也是会察言观色的,见昭阳公主脸上并无失望神色,提起的心这才放下大半,小声回:“郡主早产,身体略弱了些,但精心养育也可将养回来。” 这情况就比太子当初好多了,当初太子出生时就是先天不足,所以太医院里的太医无论医术多么精湛,都没能让他恢复健康。现在他的女儿也是早产,却幸运的没有遗传到父亲的体弱,也没有被早产耽搁太多健康,还是能好好长大的。 昭阳看着那襁褓,心思忽的一动,抬起手刚要掀开看看小侄女的模样。恰在此时一阵寒风吹来,顿时将她的心思吹散了大半,只挥手催着人回去:“即是体弱,还抱她出来做什么,小心着凉了。” 医女闻言也是松了口气,要不是怀里的孩子特殊,她也是不愿意在这大冷天将刚出生的孩子抱出来的。当即略一福身,又抱着襁褓退回了温暖的殿内。 昭阳也没打算走,正想跟进去看看,那边太子妃也终于出来了。 她出来迟了一步,没看到医女和孩子,见到昭阳就问:“公主,孩子怎么样了?” 昭阳便指了指殿内:“孩子有些体弱,我怕她着凉,就让医女抱回去了。皇嫂与我一起进去看看吧。” 太子妃目光在昭阳脸上转了一圈,虽没见她神色有何不对,但一颗心却还是渐渐沉了下去。她心里也有了猜测,却并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就跟着昭阳一起进了殿门。 太子的妻妾不多,东宫也就一个太子妃,一个秦良娣,是以良娣也有自己的一座殿宇。此时她刚经历生产不久,殿中火龙烧得正旺,太子妃和昭阳一进门就被闷热烘了一脸不说,殿内更是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让人一进门便生出气闷之感。 昭阳呼吸窒了窒,她和秦良娣不熟,这才想起问上一句:“良娣可还好?” 旁边的宫人闻言立刻答道:“回殿下,良娣尚好。只是之前生产有些脱力,这时已经昏睡过去了。医女看过,说是睡醒就能恢复不少。” 东宫的人不多,听说秦良娣一切都好,太子妃也缓缓松了口气。 这口气松完,孩子也已经近在眼前了。昭阳终于伸手掀开了襁褓一角,襁褓下顿时露出一张不到巴掌大的小脸,红彤彤皱巴巴,实在和漂亮沾不上边。 昭阳手顿了顿,又盯着婴儿看了片刻,实在想不明白小孩儿为什么会长成这样——太子虽体弱,但容貌却是十分英俊的,秦良娣能被选入宫中自然也生得一副花容月貌样。就这样一对父母,到底是怎么生出这样丑兮兮,跟猴子似的小孩儿的?! 有那么一瞬间,昭阳真心替这孩子担心起来,生得这么丑,孩子长大了可怎么办啊? 太子妃却暂时顾不得这些,她看了孩子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了抱孩子的医女:“这是皇孙,还是郡主?” 此言一出,其实都不用医女回答,太子妃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东宫一直盼着皇孙,要是秦良娣诞下的是个皇孙,这时候早就一片喜气洋洋了。可她没听到答案,就还不死心,目光死死的盯在襁褓上,似乎想要强求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医女闻言再次紧张起来,可这回没等她开口,昭阳便已经说了:“皇嫂不必问了,这是侄女。” 太子妃闻言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下来,神情间除了失望,更多的还是茫然与惶恐——太子一死,东宫就没了主心骨,现在良娣好不容易诞下的又是个女儿,她们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尤其皇帝现在也倒下了,皇室嫡系再找不到其他儿孙继位,难道还要让那叛逆的成王幼子成事? 开玩笑,争来夺去落得这样一个结果,这不是要她们东宫的人去死吗?! 转念想到什么,太子妃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了昭阳的手:“公主,不能如此。若是东宫没有男儿,皇位就要落到成王幼子头上了,到那时咱们这些人谁能讨得到好?” 东宫和成王府向来不对付,昭阳这段时间又是平息宫变,又是清洗成王一系的势力。双方都已经将成王府得罪死了,按理来说成王府也确实被她们打落尘埃了。可要让对方凭着一个小儿便翻身,别说太子妃心有不甘了,想必如今手掌权柄的昭阳公主也不会同意。 昭阳对上太子妃看同盟一般的目光,也没轻易答应些什么,反而问道:“那皇嫂是何打算?” 太子妃嘴唇蠕动几下,目光迅速在这间殿宇里扫过,心里同时将东宫所有人过了一遍……太子羸弱,她这太子妃性格就有些强势,东宫上上下下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上回太子薨逝的消息传出之后,她又将东宫清理了一遍,也将眼线尽数拔出,那如今是不是可以大胆一些了? 心“砰砰”跳得厉害,太子妃抓住昭阳的手却是越来越紧,她声音压得极低:“父皇病重不起,旁人也无权查看皇孙身体,若是,若是能瞒天过海……” 昭阳:“……” 若是能瞒天过海,我就要将皇位让给这小小婴孩了吗?! 逃荒的第一百零九天 太子妃的暗示很明显,但昭阳显然不可能答应。 沉默,还是沉默,一厢情愿的太子妃终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抓着昭阳的手缓缓松开了。她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也只挤出一句:“只有,只有这孩子上位,我们才能……” 昭阳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你能瞒天过海一时,难道还能瞒得了一世?” 太子妃不知怎么接这个话,她想说可以瞒下去,但这样的弥天大谎不是一时,也不是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要是永宁帝真的死了,真让这孩子小小年纪就登上帝位,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解脱……此时的太子妃显然还没想过通过小皇帝独掌大权,因此还在为秘密暴露的可能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