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云澜点头同意老伴的说法:“我和爷爷早就到颐养天年的年纪,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陪你。” 张清山慌了手脚,海云澜说完话也吓了一跳,两个人同时跳下凳子,跑向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孩子。 “咋的了?怎的哭了?哪里不舒服吗?快跟奶奶说说话!还能不能好好发出声儿?”海云澜笨拙地抬起张章的脸,想掰开嘴巴看看喉咙,又不敢用力,“大孙女,你可别吓奶奶…” 张清山急得团团转,从来没见过张章哭得这么伤心,其实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几次孩子哭。 “去医院!老伴,给孩子穿衣服,我下去叫车!” 张章哭着抱住一起掉眼泪的奶奶,扯着嗓子喊出来。 “啊!我又错过了佳城的冬天!我还没有猫冬,就要到夏天!为什么啊?” 张清山停下慌乱的脚步,握着门把手看着抱头痛哭的祖孙俩。 也好,总算是愿意哭出来,比憋在心里强。 “乖孩子,每年都有冬天,我们还有很多机会猫冬对不对?不哭,总会再到冬天的。” “爷爷奶奶陪着你一起等冬天,好不好?” 。。。 看着熟睡的孩子,海云澜抹怎么也掉不完的眼泪。仔细盖好被子,准备拉着张清山退出房间。 张章睁开眼睛:“爷爷奶奶,我有话跟你们说。说完你们再考虑还愿不愿意每年陪我猫冬。” “这孩子,又说什么胡话呢!” “就是!想说什么就说。”张清山起身拉开窗帘,“无论想说什么你都还是张章,是我们唯一的的孙女,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爷爷,能不能不要拉开窗帘?”张章掀开被子坐起来,“我们摸黑聊。” 海云澜踢踢脚下的拖鞋:“穿好鞋。寒从脚底生,再感冒可就完犊子了!” “嗯。”张章捏住脖子,拇指使出几分力气,试探性地用力咽口水,“爷爷奶奶,你们还是坐沙发上听吧。” “怎么?怕爷爷奶奶接受不了?”张清山拉着海云澜,两人一左一右扶好扶手,“你说。” 张章非常打脸地按开台灯,接下来要说的话对种了一辈子庄稼的老人来说,闻所未闻。 还是要关注着他们的状态,慢慢说。 速效救心丸,应该是在奶奶贴身衣服的夹层,这么多年,位置没变过。 “爷爷奶奶,我…我有喜欢的人。” 海云澜立马精神起来:“真的?你们学校的小伙子?已经处上了?” 张清山顿时不情不愿:“什么什么?你才多大点年纪?处什么处!” “没有在一起,在一起的可能性不大。” 张清山气愤不已:“咋的?他还不乐意?有眼无珠!听爷爷的,别在一棵歪脖树上吊着,咱找下一个!” 海云澜同仇敌忾:“嗯呐!你这么好看,这么招人稀罕,别搭理这种没眼光的,继续找,找个非你不可的!” 张章被老两口挤在一处,一致对外的架势逗笑。 “好,你们说得有道理,我听你们的!” 张清山微微放下心:“乖。也别太着急,咱不急着处对象哈。” 海云澜重重点下头:“嗯!爷爷说得对。现在社会可跟俺们那时候不一样,你得学会保护自己,可得擦亮眼睛!” 张章揉着眼睛坐到沙发边,想了想还是去搬来一把椅子,和爷爷奶奶保持距离。 “我完全不着急。可是通过这个人我确认了一件事,一件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改变的事。” “什么?” “我喜欢女孩子。” 空气仿佛不再流动,张章凝神听着心脏跳动的声音,其中最突兀的一定不属于自己。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也尾随而至,短促而不规则。 伸手去拿奶奶身上的药,被一巴掌拍开,额头上落上一个掌心。 温热的,颤抖的,不可思议的。 “你这孩子没发烧吧?病魔怔了?老伴儿,你也来摸摸。” 张清山的手更颤抖,张章半阖的眼帘被迫完全闭上。不打算再说话,完全没想好怎么做好平地丢雷的收尾工作。 “没烧。” “这可比发高烧还严重。这孩子是认真的?” 张章在手掌离开额头的同时睁开眼。 “爷爷奶奶,我以前偷听你们说话,听到过‘恶劣基因’这样的词语,还说我身上也携带着这样的基因。所以你们总想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生怕我犯错。” 张清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摸索着找到海云澜衣服里的救心丸,拧开葫芦瓶倒出来一些,低头数好粒数喂给老伴,然后把剩下的丢进舌根含住。 静默的氛围再次蔓延在整间屋子,这一次确认空气开始流动,因为药味钻进鼻腔。许是药物都有治疗的作用,张章觉得心如擂鼓的症状稍稍有所缓解,暗想跟奶奶讨要几粒会不会又被狠狠敲打。 张章好笑地展开联想,如果两位老人知道要听到今天这番话,大概宁愿许下佳城永远只有冬天这个惊世骇俗的愿望,一辈子缩在那座小城猫冬。 那么就能在软磨硬泡的日子里好好感受一次梦寐以求的冬天。 “孩子,如果你偷听完整的话…应该知道我们后面说的什么吧?爷爷奶奶没有机会守着你,你自己也成长得很好。所以你是不想恶劣基因传递下去,才喜欢女孩子的吗?” 在思索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海云澜补充一句,讲话还是断断续续。 “如果是…这个原因,对人家…丫蛋也…也不公平。” 张章非常确定,爷爷奶奶会接受这件事。 “不,不是的。我一开始的想法就是不结婚,直到我入土的那一刻就可以把恶劣基因彻底抹杀在我这一代。”张章起身按住爷爷奶奶又开始躁动的身体,“所以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任何一个异性,除了不感兴趣外,更多的是厌恶和排斥。”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多,索性一屁股坐在软绵绵的毯子上,张章再次开始莫名发呆。 倪尧究竟是从哪里修炼来的本领,买得到既好看又实用,廉价但精良的小东西。 如果没有这些弯弯绕绕,能心无旁骛的恋爱,应该会很崇拜她。 每天用星星眼盯着她看,嘴里说着赞扬和钦佩的话语,她会不会也越来越喜欢和离不开自己的女朋友? “爷爷奶奶,你们是不是会说我一棍子打死所有人的做法也不公平?这话很有道理,所以我试过,可是不行。我试着接受异性的邀约,开始一起吃饭看电影逛街,甚至接受独处,允许对方有一些身体接触,可是…我忍受的极限到牵手为止。再更进一步的话,我的身体首先就会起反应,很不好的反应。会恶心,会发抖,会呕吐,会…很疼。” 可能是远古的回忆找上门来,张章觉得有些冷,伸手紧紧抱住自己。 海云澜跟着蹲下,搂住低着头和身体做抗争的孩子。 “乖,咱不试!孩子,咱不要试了!” 张清山站在一边一言不发,没有像以往一样上前关心地劝慰,只是捏得咯吱作响的手指关节,昭示着气愤和绝望。 “奶奶,我这么爱自己的一个人,当然没有再去尝试。于是我想着要不试试同性吧…因为青春期的我开始害怕,如花似玉的年纪怎么能有障碍呢?” 张章在温暖的怀里轻晃撒娇,因为老人的手又开始不分轻重,不留情面地拍打后背。 “你这瘪犊子…” “老伴,听孩子说完。” 张章感激地对着爷爷笑:“尝试的结果依旧如此,还是不行。所以我在很久以前就确定了一件事,我身上的恶劣基因真的是要绝版啦!” “你这孩子呀!”海云澜接过张清山递来的手绢,擦干净脸上的泪水,松开怀里的孩子,把人推开,坐回沙发,“爷爷奶奶不是不开明的人,你结不结婚都好,家里不是养不起。现在想得更明白,如果你这么痛苦,还是自己一个人过吧!这也是你最擅长的事。” “谢谢奶奶。” “谢个屁!”张清山闪亮登场,一屁股坐在张章对面,“既然要坦白,那就说清楚!怎的又知道自己喜欢女孩子的?” 海云澜也反应过来:“对啊!咋回事啊?赶紧唠唠!” 张章晃了晃脑袋,老老实实回答:“因为我遇到一个已然习惯这样的情况,准备自顾自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