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燃疾步上前想扶起跪在地上的孩子,可是没有成功。 “尧尧…” “阿姨,可能现在跟你说我有多喜欢张章是很可笑的一件事,我的喜欢一点都不值钱,经不起摔打和考验。甚至我的喜欢真的是一种罪恶,因为它除了带去伤害,一无是处。” 倪尧垂下头,心里想的是,今天大概是这张地毯的受难日,保洁阿姨明天要更加辛苦一些。 “它伤害的。不被允许、被明确拒绝过却依然喜欢的喜欢,是霸凌;,却把罪责强加在你的身上,我都不知道该说自己什么好;大概不用遭那么多的罪。” 倪尧擤鼻涕的动作立马停下来:“阿姨…” 易燃起身离倪尧远远的,嫌弃的意思相当明显。倪尧只能快速清理好脏脸和脏手。 “阿姨,张章怎么了?” “你先告诉阿姨,即便你这么罪恶滔天,还是喜欢张章对吗?” “对。” 倪尧扣着手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你也会跟阿姨保证会远离张章、不再见她对吧?” “对!”这次的回答比上次坚定果决得多,又从易燃的话里听出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阿姨,您说的‘也’是什么意思?” “不能保证永远不见面对吧?因为你说你们的结局是开放式的…” 易燃没回答自己的问题,倪尧也理直气壮地没回答这个问题。 “唉,阿姨那天真是气糊涂了,脑子也跟着乱掉,怎么没问张章这个问题呢?” 倪尧再也忍不住,伸手抓住总算愿意坐在身边的人。 “阿姨,你是不是见过张章?你跟她说了什么?她…” 易燃抽回手,拉开一些和倪尧的距离。 “她去机场送你的那天是我回京城陪姥姥的日子,记得吗?” 倪尧的手开始抖,身体紧绷到脸颊上的肉也在不正常地抖动,眼泪也开始续杯,免费无限量地续杯。 易燃伸手轻拍倪尧的脸,面无表情地张开嘴巴。 “你不如张章淡定,她起码维持住了起码的体面。我那天在机场碰到她…就顺便聊了几句。” “…” 易燃看着倪尧张开嘴巴却吐不出一个字的模样,有些担心,如果再次说出在机场跟张章说过的话,她还能不能撑得住? 都是二十岁都不到的孩子,会不会过于残忍。 “倪尧,填报志愿那天你又回去找张章,之后发生的事需要阿姨带你去报警吗?如果你想的话,阿姨愿意全力配合你。” 看你们的 “不要,我不要!阿姨,你…你是…你是看…” “我是怎么知道的吗?门锁是电子的,有监控记录,里面有她打你和强迫你的画面。” 倪尧反倒镇定下来,几下抹干净脸上的鼻涕和眼泪,想伸手抓易燃,动作做了一半果断放弃,接着又跪在地上。 “阿姨,她没有强迫我,完全没有。我是自愿的!我…”倪尧咬住下嘴唇,在长辈面前说这些真的很挑战人的底线,可是张章不该再被自己的妈妈如此误会,“我们没有,张章不是…是…” “是什么?” 倪尧咬着牙闭上眼,没有破罐破摔,可也实在没有再碎下去的余地。 “我们进房间之后的事你看不到,我真的是自愿的!她有问我可不可以,我说可以…” 看着不敢睁眼,脸憋得通红的孩子,易燃咽下要说的话。 “好,阿姨知道了。” 倪尧还是不放心:“追诉期虽然没有过,证据都没有,阿姨,不报警可以吗?” “谁说没有证据的?监控画面已经足够。我咨询过公司法务,只要你点头,张章会为做过的事付出应有的代价。” “阿姨,你不要这样!”倪尧顾不上会弄脏易燃的衣服,直接抓紧矜贵的衣襟,“究竟要我这么做你才相信我是自愿的?你怎么知道房间里面发生过什么?我是当事人,如果我跟警察叔叔说,是我强迫张章也是合理的吧?如果你看过完整画面,就应该能看到我把她打翻在地上,我们充其量只能算是互殴!” 易燃调整姿势,躲开恐怕真的做出伤害行为的手,低头和仰头望着自己的人对视。 “那是因为在你快要窒息的时候你的身体回光返照,以自救为目的地反抗。倪尧,你要作伪证吗?为了喜欢的人和从小关心爱护自己的阿姨为敌?” 倪尧无言以对,颓废地弓下身子,跪坐在脚后跟上。 “你果然和自己说的一样,为了爱情六亲不认。我真应该像扇张章耳光一样打你,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失去尊严、失声住院、大病一场。” “阿姨,你…” “可是我不配。” 倪尧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最近应该发生过很多事,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很多本应由自己承担后果的事。 祸水却不知被引向何处,殃及在了谁的身上。 “因为阿姨已经删掉录像,毁掉最后一个可以保护你权益的东西,为了自己的女儿。”易燃说完这些话,也像泄气的皮球一样,失去依仗,靠在扶手上,任由灵魂漂泊,“然后带着弥补和监视的心态,让你和姥姥住在我的眼皮底下。” “阿姨…” “你说,我是不是也是你说的道貌岸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人?”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倪尧反复重复着这句话,觉得异常讽刺。 “阿姨明修替朋友照顾母亲和孩子这样阳光康庄的栈道,暗度掩盖罪行、监控受害人的陈仓。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心口不一,满肚子龌龊事的人?” “阿姨,不是的!” “怎么不是?”易燃也蹲坐下去,和倪尧保持平视,“如果你认为自己罪大恶极,那么我同样也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我们表面上做人人称赞、无愧他人的圣人,暗地里是心思龌龊、无恶不作的小鬼。” “阿姨…” “是不是又想区别对待?有理有据地列出你是我不是的理由?倪尧,我们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打着为别人好的旗号,做伤害自己的事,然后又会有委屈,这样才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旁若无人地接下‘圣人’的称号,别扭又滑稽地活着。” 倪尧垂下头,以战败者的姿态给这场交谈画上一个暂时的句号。 “是的。我们是真正的‘圣人’。” 。。。 “尧尧,阿姨不会想当然地告诉你,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会遇到更好的人,这次的喜欢失败了还会遇到下一个喜欢的人。你和张章的处理办法很成熟,我很敬佩。平心而论,如果我在你们这个年龄,做不到你们这样。可能家庭对你们的影响真的很大…可是作为过来人,阿姨想给你一个建议,一个万金油的建议。” 倪尧强撑着扶上沙发,把头也靠过去:“什么建议?” 易燃捏住倪尧的脸狠狠拖拽。 “努力,不停地努力!一定要经济独立,只有经济独立,才能掌握主动权和话语权,也就不必过于在意别人的态度。阿姨就是因为做到这一点,才没有在婚姻和家庭这件事上一败涂地。” “我听进去了,阿姨!”倪尧坐直身体,感觉浑身又充满干劲,“我也知道现在能力有限,但我会在能力范围之内一直努力。” 易燃欣慰地点头:“好,阿姨一直相信你。那我们谈下一个问题!” 倪尧又歪向沙发:“还有啊?” 易燃挪了挪屁股:“还有不少!我们现在聊你性取向的问题,这个问题有点严肃,牵扯到姥姥。如果你真的只是喜欢女孩子,我们现在开始就要慢慢灌输,曲线救国,懂吗?可是如果…” 看着斟酌措辞的易燃,倪尧善解人意地接过话头。 “如果我只喜欢张章就更麻烦。因为比起我和女孩子谈恋爱,姥姥应该更接受不了我孤独终老这件事。这样会让她…闭不上眼。” 易燃若有所思:“所以,你的决定呢?” 倪尧毫不给面子地揭穿动机:“阿姨,你还是很好奇对不对?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只喜欢张章,从小到大,我只喜欢过她一个人。所以我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别让姥姥知道这些好吗?让她好好养身体…”看着易燃狐疑的眼神,继续解释,“这次我没有心口不一,我真是这么想的。等我弄明白这个问题再去攻略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