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中的热血誓言还在耳畔回响,箭裕岭的夜幕便已彻底降临。
各位统领离开中军大帐之后,便各自带着副将和亲卫去做准备了。无心独自站在帐门口,望着那些向各自防区走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些人中的大多数,他认识不过月余,有些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全。但此刻,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转过身,回到案前,摊开一卷竹简,提笔蘸墨。竹简上是他方才拟定的撤退方案——分三批撤离,第一批为重伤员和民兵,今夜子时从南门出发;第二批为收拢的溃兵和百姓,明日丑时撤离;第三批为长安卫本部精锐,负责断后,在确认前两批安全撤离后再行撤退。
但在这卷竹简的末尾,有一行被墨迹涂掉的字。那行字写的是“若事不可为,本将亲自断后”。
无心看着那行被涂掉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那行字下面重新写了一行:“诸君共勉,星火不灭。”
他将竹简合上,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出大帐,向城墙上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冻硬的沙土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城墙上的守军正在换岗。那些军士们看到无心走来,纷纷挺直了脊梁,向他行礼。无心一一还礼,然后走到城墙的垛口旁,向北方望去。
魔族大营的篝火在黑夜中闪烁不休,如同一片血红色的星海。那片星海中,有一道气息格外清晰——深沉、幽暗、如同深渊中沉睡的巨兽。那是暗尘的气息,从始至终,从未移开。
无心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夜空。
然后他听到了号角声。
那号角声来得极其突然,比前二十日中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急促。那声音低沉而粗犷,带着一种不属于人族的野性,如同一头远古凶兽在黑夜中发出的咆哮。
城墙上那些倚墙而睡的军士们在号角响起的瞬间便被惊醒。他们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手边的兵刃,从地上弹起,向垛口冲去。二十天的血战已经将他们磨炼成了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存在——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号角响起,他们便会如同机器般精准地进入战斗位置。
但当他们从垛口向下望去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城墙之下,是一片火海。
数不清的火把如同星火般连点成线,从魔族大营的前沿一直延伸到城墙脚下。那些火把在黑夜中汇成了一条巨大的火龙,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城墙逼近。火光映照着无数狰狞的面孔,那些魔兵和人族收编部队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出了长长的影子,如同一群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敌袭——!”了望塔上的哨兵发出了凄厉的警报。
“弓弩手准备!”谢宏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那只失明的左眼紧闭着,右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
第一轮箭雨倾泻而下。破甲箭矢带着刺耳的尖啸飞入黑暗,在火把的照耀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轨迹。箭矢落处,火把一支支熄灭,伴随着的是一声声惨叫。但那些火把只是稍稍稀疏了片刻,便如同被割了一茬的麦子一般,很快又重新密集起来。
“第二轮——放!”
第二轮箭雨紧跟着倾泻而下。但那些魔族士兵似乎早有准备,他们将盾牌举过头顶,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箭矢射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只有少数箭矢穿透了盾牌的缝隙,带走了几条生命。
“将军!”李铁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魔族这次不对劲!他们的精锐——那些真正的魔族部队——上来了!打头阵的全是影魔和血魔!”
无心站在城墙的高处,目光穿过黑暗,精准地捕捉着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他看到了那些打头阵的身影——那些影魔的身形飘忽不定,如同一团团黑色的烟雾,普通弓箭根本无法锁定他们的位置。而那些血魔的体型比普通魔兵要高大得多,他们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血红色的甲壳,普通的箭矢射上去连痕迹都留不下。
“停止射箭!”无心沉声下令,“换能量晶石炮!目标——敌军前锋三百丈范围,覆盖打击!”
城墙上那几门用能量晶石驱动的简易炮车被推了出来。炮手们将最后一箱能量晶石拆开,将那些拳头大小的幽蓝色晶石一颗一颗地填入炮膛。他们的动作极其小心,如同在对待什么极度危险的物品。
“放!”
第一枚能量晶石被抛射出去。它在黑暗的空中划出了一道幽蓝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魔族前锋的人群中。然后——
爆炸。
那道爆炸的光芒刺目而短暂,如同一颗微型的太阳在地面上升起。白光过后,是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方圆数丈内的魔兵同时掀飞。那些影魔的身形在冲击波中被撕碎,那些血魔的甲壳在爆炸的高温中被熔化。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每一枚晶石的爆炸都在魔族前锋的阵型中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留下一片焦黑的土地和碎裂的尸体。
但魔族没有退。
那些影魔和血魔仿佛疯了一般,踩着同伴的尸体向城墙涌来。他们的数量太多了,倒下一批,便有十倍的人补充上来。那些能量晶石的储备在迅速减少,而魔族前锋的攻势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无心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一沉。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信号箭。
一支通体漆黑的箭矢从魔族军阵后方升起,在黑夜中划出一道无声的轨迹。当那支箭矢在战场上空炸开的瞬间,一道刺目的白光将整个战场照得如同白昼。虽然那光芒只持续了几息的时间,但就是这几息,让城墙上所有的守军都看清了魔族军阵的全貌。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在大战开始的时候,敌军便改变了以往的阵式。他们不再将收编的人族部队摆在前面当炮灰,而是直接将手下的魔族精锐派上了前线。那些真正的魔族——影魔、血魔、剑魔、伤魔——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在火光的映照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们的攻势极其凶猛,分明是没有了耐心,要一举攻破这阻挡了他们大半月之久的关隘。
“将军!”周副将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震惊,“魔族把所有精锐都压上来了!”
无心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那片黑色的洪流中扫过,最终落在了魔族军阵的最后方。在那里,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一道暗色的身影正策马而立。那双隐藏在面具之下的眼睛,此刻正隔着整个战场,精准地注视着他。
光与暗,在对视。
然后无心开口了,声音沉稳而平静,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海面。
“执行撤退计划。第一批——重伤员和民兵,立即从南门撤离。第二批——收拢的溃兵和百姓,半个时辰后出发。第三批——长安卫本部,随我断后。”
命令下达之后,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撤退。那些重伤员被抬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担架,由轻伤员搀扶着向南门移动。那些被收拢的溃兵和百姓则在统领们的指挥下,开始向城南的预集结点聚集。
城墙上的防御力量在逐渐减弱。原本密集的弓箭手阵列变得稀疏起来,那些法阵师们也开始撤收灵力节点,只留下最基本的防御阵法维持运作。
魔族军阵后方,暗尘身旁的副将看到了这一幕。那位魔主境初期的副将脸上浮现出了不加掩饰的兴奋,他策马上前两步,对着暗尘拱手道:“殿下!城墙上的防御力量在减弱,明显是对面准备在撤出关隘!届时咱们猛烈追击,定叫那八千长安卫军士有来无回!”
暗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城墙上那道正在指挥撤退的身影上,那双隐藏在面具之下的眼睛中,有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读懂的复杂情绪。
“吩咐下去,”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将咱们的攻城部队逐步替换。把那些收编的人族部队撤下来,让魔族精锐顶上去。”
副将一愣:“殿下,这是为何?人族部队的伤亡虽然大,但他们本来就是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