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裕岭的号角声还未散尽,那股源自北方的魔气便如同潮水般越过山岭,向南蔓延开去。这股气息中带着九幽之地的阴冷与沉寂,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了数十万年的愤怒与渴望,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向整个神州浩土宣告着一个被遗忘已久的种族重新归来。
消息传得比魔气更快。
西域北部的烽火台,在一个时辰之内次第点燃。狼烟从定边、灵武、平凉一路向南,穿过戈壁、翻过山岭,在短短半日之内便烧到了雍城的城头。雍城的守军在看到北方天际那片灰黑色的烟云时,整个城池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那些曾经在军议上推脱搪塞的藩镇家主们,此刻再也无法保持那份世故的从容。秦家的密探在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了雍城,君家的探子紧随其后,桑家的信鸽比他们都快了一步。三家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同一份情报——魔族先锋已过箭裕岭以北,长安卫无心部正在孤军阻击,兵力相差十倍以上。
但真正让整个神州浩土为之震动的,是随后传来的第二份情报。
魔族大军并非只有箭裕岭一路。在更广阔的战场上,魔族的主力正从九幽之地的出口——镇魔桥——向四面八方扩散。北域,这片自太古以来便饱经战火的土地,再次成为了第一道防线。皓隅、朔隅、瑱荒、琚雪、瑃朔、璂荒、武川,七座北域重镇在短短半月之内接连沦陷,魔族大军如同两把烧红的巨刃,将整个北域一分为三。
东域的华光圣地,白云山。
议事堂内的气氛比箭裕岭的战场还要紧张。这座建在白云山巅的巍峨殿堂,以千年寒玉为基,以万年灵木为梁,平日里只有长老们议事时才会开启。而此刻,堂内二十余位长老分列两侧,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与不安。
“七座重镇!七座!”一位身着青白色道袍的长老猛地站起身来,他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愤怒,“北域那帮人都是干什么吃的?皓隅有守军八千,朔隅有五千,瑱荒和琚雪各有一万!可魔族打过来的时候,他们连三天都没撑住!三天!连凡俗世界的城池都知道守个十天半月,他们倒好,一触即溃!”
“周长老,稍安勿躁。”另一位年纪稍长的长老试图安抚,“如今不是追究北域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搞清楚魔族的战略意图——他们到底是要蚕食北域,还是以此为跳板,南下西、中、东三域?”
“这还用问?”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左侧传来,那是一位面容清瘦、目光阴鸷的女长老,“魔族被放逐九幽之地数十万年,好不容易打回来,怎么可能只满足于一个北域?他们从镇魔桥出来之后,兵分三路——北路攻取皓隅、朔隅,中路攻取瑱荒、琚雪,南路直扑武川。三路大军形成一个巨大的钳形攻势,表面上看是要将北域一分为三,可实际上——”
她站起身来,走到大堂中央那幅巨大的神州浩土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
“你们看——琚雪往南是什么?是西域的北部,是定边、灵武、平凉!平凉再往南呢?是庆阳!庆阳再往南呢?”
她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那个标注着“雍城”的位置。
“是雍城。是西域的腹心。”
堂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也就是说,”女长老的声音更加冷厉,“魔族南路军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北域。他们是要从北域切入,直插西域腹心!一旦雍城失守,整个西域便会落入魔族之手。到那时候,魔族便可以从西域出发,向东进攻中域,向南威胁南域,向北与北域的主力形成合围之势。整个神州浩土,将再无一处安全之地!”
话音落下,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议论声如同炸开了锅。
“那还等什么?赶紧派兵增援西域啊!”
“增援?你说得轻巧!我们华光圣地的弟子满打满算不过两万,其中能战之兵不到一半。昆墟界那边还分走了一万精锐,现在圣地里能调动的兵力不过八千。怎么增援?”
“那就把昆墟界的人调回来!”
“调回来?你说得倒容易!昆墟界那边是和妖族的主战场!一旦我们撤兵,妖族趁势压上来,整个昆墟界都会沦陷!到时候妖族和魔族两面夹击,我们死得更快!”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魔族打进来?”
“要不……我们向中域的九重天阙求援?他们号称神州第一势力,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九重天阙?呵,你什么时候见过九重天阙主动出手过?他们那群人,不等到火烧到自己家门口,是不会动的!”
争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有人主张全力增援西域,有人主张固守东域,有人主张向中域求援,有人主张先和妖族停战。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角度解读这场战争,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势力寻找最有利的立场。而真正的应对方案,却在无休止的争吵中迟迟无法成形。
就在议事堂内的争吵达到顶峰的时候,一股深邃而沉稳的气息忽然从大堂深处涌出。
那股气息并不暴烈,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当它覆盖整个议事堂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如同面对浩瀚星空时的渺小与无力。那些正在争吵的长老们纷纷闭上了嘴,转头望向大堂主座的方向。
主座之上,不知何时已经坐上了十余人。那些人看上去年纪各异——有的白发苍苍,有的面容中年,有的甚至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每一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都如同深渊般不可揣度。
太上长老。
华光圣地屹立千万年以来真正的底蕴与底气。这十余人,每一位都是仙王境的大能。他们平日里闭关不出,不问世事,只有在圣地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才会现身。而此刻,他们同时出现在了议事堂中。
为首的那位太上长老,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他扫了一眼堂内那些站起身来行礼的长老们,开口了。
“吵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盆冰水泼在滚油之上,让整个议事堂瞬间安静下来。
“圣主正在闭关,圣子光无尘正在昆墟界与妖族洽谈停战事宜,圣女念尘已带领部分弟子前往西域前线支援。这些,你们都知道。”他的目光从每一个长老的脸上扫过,那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失望,“可你们方才在吵什么?吵谁该去增援?吵谁该留下来守家?吵谁该向谁求援?”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你们吵的这些,有一件是关于如何打赢这场战争的吗?”
堂内一片沉默。那些方才还振振有词的长老们,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与那位太上长老对视。
“魔族大军从九幽之地倾巢而出,摆明了就是要一举重返天元大世界。他们积蓄了数十万年的力量,准备了数十年的谋划,为的就是这一刻。而你们呢?坐拥华光圣地千年传承,面对如此危局,却连一个像样的应对方案都拿不出来。”
太上长老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身形并不高大,但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却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
“我来告诉你们该怎么应对。”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西域的防线不能垮。念尘已经去了,但她一个人不够。周长老——”
被点名的周长老猛地抬头:“在!”
“你带三千弟子,即刻启程前往西域。目标只有一个——守住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