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金花的敲门声,屋里说话声停顿下来,张洪昌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金花。一夜不见,女人憔悴得不成样子,眼底布满红血丝,脸上掩不住的疲惫。他停下和旁人的交谈,朝她抬了抬下巴。
“金花?你怎么回来了,长勇现在情况如何?谁在医院看着他呢?”
金花跨进门槛,也顾不上客套,把医院的情况简单讲了一遍:“长勇人还在县医院观察,能不能好转全看这几天。我弟弟在那边替我守着。今天过来找村长,是想求村里帮个忙。长勇手上的好几家客户,原先都是他跑对接,现在他人躺在医院动不了,我一个女人家,对外面厂子不熟,我想找个人陪我跑一趟,跟那些客户把家里出事说明白,别让人家以为我们不守信用,断了往后的生意。”
屋里几个村干部互相看了一眼。
张洪昌没有马上回答,低头思索片刻,很快拿定主意。
“这事好办。让秋水跟着你出去跑。暂时先由秋水帮你对接这些客户。手工活这边,村里那几个婶子嫂子都是做活的老手,可以搭把手,帮秋水把把关,账目上盯着点,应当出不了什么岔子。”
金花心里松了一大截。秋水这个人,俩人在鸡场待了一段时间,人老实本分,做事牢靠,不会耍心眼,由他出面跟客户打交道,确实合适。她当即点了点头:“行,秋水我信得过,以后让他跟客户对接我放心。”
会议暂时中断,张洪昌起身走出屋子,在村委会前面的小卖部里找到了秋水。
店里不忙,秋水跟红双都在,秋水听村长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完,愣了愣。
“长勇受了重伤,接下来小半年恐怕干不了重活,外头跑客户的活一时没人接手。金花现在难处大,你暂且搭把手帮她跑跑,往后你们也可以试着合作,对你也是条出路,你们两口子一个人守着就行,秋水你可以跑外面联系,红双暂时在家里收发手工活。”张洪昌说得直白。
秋水稍加思忖便应了下来:“行,村长,这事我可以干。”
他转身跟红双交代家里的琐事。小卖部那边暂时让红双一个人盯守,交代完毕,秋水把三马车检查一遍,柴油加满,简单收拾了一个布包,发动了三马车。
金花从村委会院里走出来,坐上三马车的副座。
“突突突——”巨大的马达声响起来,黑烟轻轻冒起,车轮转动,卷起一阵黄土,三马车驶出村委会大院,一路出了村子。
金花坐在车上,看着向后飞速退去的田地,脑子里乱糟糟。家里的孩子、年迈老娘、医院生死未卜的长勇、刚起步的鸡场、还等着交货的手工活,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头。
眼下秋水愿意搭把手,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可这只是暂时。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走,她心里依旧没有半分底。风迎面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微微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先把眼前的客户安顿好,别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长勇在医院重伤卧床、金花整日守在医院不敢离村的这几日,村里刚稳住势头的红英鸡场,也悄悄乱了章法,彻底安生不下来。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红英照旧早早起身,先绕着鸡舍巡查一圈,检查通风、查看鸡群吃食情况。
可刚走到第三排鸡舍门口,她立马就觉出了彻头彻尾的不对劲。
往日清晨,满棚鸡群叽叽喳喳、争食扑腾,热闹得很。可今天的鸡舍,安静得诡异,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心头一紧,伸手推开鸡舍木门,一股古怪酸涩的闷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饲料异味,完全不是平日里鸡粪、谷料的正常味道,熏得人胸口发堵。
红英快步走到鸡笼前逐笼查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整棚鸡群状态全垮了。
很多鸡缩着脖子蹲在笼角,羽毛蓬松杂乱,往日鲜亮的鸡冠暗沉发乌。食槽里的饲料满满当当几乎没动,水槽的水也是干净的,鸡群普遍不吃食、不饮水、不爱动。
最显眼的是满地稀便,成片铺在笼底,都是青绿色的水样稀粪,不成形、腥臭发酸,和普通受凉、积食的鸡粪完全不一样。
整棚鸡大面积染病萎靡,所幸情况不算致命,零星只发现两三只体质最弱的鸡僵死在笼子里,大批量死亡的惨状并未出现。
红英蹲下身,随手拎起一只精神稍差的鸡,指尖摸上去,鸡的嗉囊空空,胸骨瘦的硌手,短短几日功夫,好好的鸡肉眼可见地消瘦脱膘。
她接连换了好几只,症状一模一样:萎靡嗜睡、拒食拉稀、体态虚弱,找不出外伤,也没有感冒咳喘的症状。
心里的不安彻底落地,这绝不是普通的鸡瘟和受凉。
她不敢耽搁,当即高声朝外喊招娣。
正在饲料房搬运原料的招娣,听见红英语气慌张,立马扔下手里的饲料袋,快步冲进鸡舍。
两人一起仔细观察了整排鸡舍,看清遍地稀粪、萎靡死寂的鸡群,脸色瞬间双双发白。
“好好的……怎么突然成这样了?”招娣声音微微发颤,满是不解,“昨天过来还好好的,吃食、喝水都稳稳当当,一点毛病没有,怎么一夜之间集体拉稀蔫了?”
红英紧皱着眉头,鸡除了拉稀、不吃食、精神极差,身体器官看着毫无异常。
她沿着鸡舍来回走了几趟,逐笼排查,越看越蹊跷,心里的疑云越积越重。
两人不敢耽误,当即拨通了镇上兽医的电话。
半个多小时后,兽医匆匆赶到,一进鸡舍就被这股怪异的酸闷气味吸引。他挨个查看病鸡状态,翻看羽毛、检查口鼻眼瞳,又观察满地异常的绿色稀粪,脸上的神色渐渐严肃凝重。
为了查清病因,兽医挑选了一只刚刚病死的小鸡当场解剖查验。
刀刃划开鸡身,内脏暴露出来,肝脾肠胃通体干净规整,没有出血点、没有腐烂坏死、没有炎症病变,一切器官都完好正常,完全不符合鸡瘟、肠炎、受凉感染的病理特征。
兽医洗手站直身子,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百思不得其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