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的手按在那扇新漆未干的木门上,微微一顿。
门没闩。
她推开时,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嘎,院子里灶房正冒着炊烟,富贵正把买来的物资往桌上摆,听见动静头也没回,随口嚷了句“柳枝儿你把门闩上,别让野猫——”话到一半转过身来,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地上。
“长。。。。。。。。”
富贵整个人僵在灶房门口,嘴张了两回,第一回吐出个“长”字,第二回硬生生咽回去,换了个称呼。
“姑……姑娘,您怎么来了?”
陈婉没答。
她站在门槛内,目光从富贵脸上移到他身侧那个小姑娘身上。
约莫十二三岁,瘦得厉害,皮肤黑黑的,五官倒生得端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怯怯地打量着自己。
陈婉心里默默有了计较——这般年纪,这般模样,虽说不丑,可跟自己比起来……她想到一半又打住,自己在比什么,跟个孩子较什么劲。
那小姑娘盯着陈婉看了几息,眼里的怯意竟慢慢变成了惊叹,脱口道。
“好美的姐姐啊……”
她转头扯了扯富贵的袖子,声音脆生生的。
“富贵哥,这是谁啊,是你媳妇儿吗?”
富贵脸一下涨得通红,一把捂住柳枝儿的嘴,手忙脚乱地把她往身后拽。
“别、别瞎说!你这丫头……这是……这是……贵人。”
陈婉站在那里,耳根微微发热。好在她面上功夫到家,只咳了一声,板着脸把那股子不自在压下去,缓步走进院子。
“本宫怎么就不能来了?你这院子是皇城禁地不成,还要递帖子叩门?”
她刚想说下句,屋里忽然又跑出七八个孩子来。
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一个还穿着开裆裤,走路都不利索,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几个孩子像是一窝小鸡崽似的朝富贵扑过去,叽叽喳喳喊成一片。
“猴子哥哥!猴子哥哥!”
“肚子饿饿!”
“猴子哥哥,我饿了!”
“饿!”
富贵手忙脚乱,一边接着扑过来的小孩,一边扭头冲他们纠正。
“跟你们说多少遍了,叫富贵哥!富——贵——哥!”
几个小孩哪管这些,有两个小女孩已经注意到院子里多了个人。
她们也不怕生,一左一右跑到陈婉身边,小手攀上她的衣裙下摆,仰着脸看她,嘴里嘟囔着“姐姐好好看”,还有个更小的直接伸手去摸她的腰带。
陈婉低头看着那两个小姑娘,看着她们脏兮兮的小手、天真的眼神和瘦巴巴的脸蛋,心里不知怎的软了一下。
她见过许多人——朝堂上阴恻恻的老狐狸,战场上杀红眼的悍将,宫里工于心计的女人——可她没见过这样的。
这样简单干净,讨一口吃的高兴,看见漂亮的人就说漂亮。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绷着的冷意松动了两分。
“姑娘,这事儿是小的没跟您说……您先屋里坐,小的给您解释。”
陈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这是一间不大的堂屋,勉强摆下一张桌子、几条长凳。
桌上搁着富贵刚买回来的吃食——酱牛肉、猪耳朵、几样糕点、一堆馒头。
东西不少,可架不住人多,每样都显寒酸。
几人在桌边坐下,八个孩子挤挤挨挨的,只有两个大些的规规矩矩坐着,小的那个爬上了长凳又滑下去,再爬上来,没一刻消停。
陈婉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一共八个,算上柳枝儿,三个男孩五个女孩,还有两个相貌明显与大周人不同的孩子,颧骨略高,眼窝深,应是羌人。
屋里一时安静,只有最小的那个吸鼻涕的声音。
富贵搓着手,先开了口。
小的不是有心瞒您,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您给小的那些银子,小的除了请刘管事他们喝酒,剩下的大半都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