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非直站在船舷边,看着云从脚下流过,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翻卷,却因为有光晕护着,感受不到半分颠簸。
飞舟升到云端之上便转为平飞,速度极快却很是平稳,甲板上的人站直身子几乎感受不到船身移动,只有偶尔从云层缝隙间漏下去的地面在提醒他们正在快速飞行。
约莫行了一刻钟,前方云层忽然散开。
一片巨大的崖壁从云海中拔地而起,像一面被削平了半边的山,崖壁极其宽阔,从云层下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通体呈灰白色,岩石纹路细密而规整,像被大水冲刷了千万年。
崖壁正中央嵌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那镜子方圆千余丈,垂直于地,表面像一面铜镜,但镜面并不平整,时不时有涟漪从中心朝外荡开,像有一颗石子被不断丢入湖面,每一次涟漪都让镜面泛起细微的波纹,波纹所过之处,镜面下的纹路微微扭曲,像有无数条细小的银蛇在镜中游动。
曲非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界门,在船舷边瞪大了眼睛。
镜子表面倒映着天光和云影,隐约还可以看见几道极淡的青色光带从崖壁上垂下来,光带中偶尔有细小的光点闪过,像是有人在镜面边缘布置了某种监测阵法。
镜面深处隐约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轮廓,有山有水还有建筑,可都蒙在一层极淡的灰雾后头,模糊得像梦里的景象。
曲非直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
厉龙君走到他身侧,折扇在掌中一敲,正想开口解说,却被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抢了先。”
“此处原本是一道不稳定的空间裂缝,我青叶老祖以无上法力将其扩展并稳定成了界门。”姜子芸已从船首走了过来,走到船舷边指着那面巨大的“镜子”道:“这面门通往四门城,四门城是我青叶宗最重要的交通重镇,方圆不足千里就聚集了一百六十余座界门,可谓是得天独厚,与青梧宗室的八方城和玄水观的转河城齐名。”
曲非直听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本来就是一个有话直说的性子,便开口问道:“姜道友,我曾在古籍中看到一种名为‘隧空穿术’的宇道法术,据说可在任意两个空间环境稳定的区域之间开辟界门,远比将天然空间裂缝扩展更加方便高效。贵宗为何不用?”
姜子芸愣了一瞬,脸上那副惯常的俏皮笑意微微收了收,认真打量了曲非直一眼才慢慢开口:“曲道友当真是博览群书,这种神乎其技的法术小女子还从未听说,怕不是【炼虚合道】的神仙人物才能施展的无上道法吧?”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如果当真有这等法术能为我等使用确实是大有裨益,我青叶宗共有一千四百道界门,曾经足足花费了老祖和昔日那几位太上长老八百年的时间才完成,而且转运麻烦,出行常常要绕许多远路。”
“如果曲道友将来能练成这门法术,可要记得提携小女子一把。”
她偏过头来看了曲非直一眼,嘴角一笑。
曲非直不置可否,心里却在盘算。
隧空穿术在《摩诃色衍录》的记载中的宇道法术里只算中下品阶,术法本身并不复杂,至少对他而言是如此
但施术者必须使用真元而非灵力,才能在空间上犁出一道稳定的沟壑,并且在沟壑两侧筑起护壁防止空间自行愈合时把通道压塌,起码要等筑基之后拥有真元才能开始尝试。
不过曲非直倒也不急,他对隧空穿术的兴趣更多是出于好奇和佐修上的考量,这门法术对他自己其实没什么大用,他又没有固定领地,不像宗门需要经营界门枢纽来转运弟子和物资。
但日后说不定可以借此赚点灵石,比如帮那些没有界门的小宗门在两地之间临时搭一条通道,或者像青叶宗这样需要大量界门的宗门肯定也不在少数,一次估计收个几万铢灵石都能让人趋之若鹜。
曲非直正想得出神,没有注意到在他和姜子芸对话时,厉龙君站在两人身后,手掌紧紧攥着折扇。
厉龙君的目光在曲非直侧脸上停了一瞬,又在姜子芸笑吟吟的嘴角上停了一瞬,最后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肩膀从两人中间硬生生挤了进去。
“非直。”厉龙君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故作的轻快:“我找到了兑换名册的玉简,你打算要什么丹药和灵器?”
曲非直被他撞了一下,回过神来看他,也没在意,接过玉简翻看起来。
姜子芸被挤到半步之外,挑了挑眉,倒是没说什么。
玉简通体碧绿,神识一扫,内里以刻录着密密麻麻的名目,分门别类地排列着,让人眼花缭乱。
“龙君,你挑了什么?”曲非直问。
厉龙君把扇子掌心里敲了敲:“我?我看到有一个选项是可以把奖励换成灵地使用时间,我就把两份奖励合起来换了两千七百个时辰的五行灵地使用时间。”
毕竟他不怎么需要丹药来补充战力,那铁扇也是上品法器,远胜于奖品中的中品灵器。
曲非直听言继续往后翻,果然玉简后面有更多的选项,除了修行灵地,还有炼丹房、炼器坊、符箓室等各类工坊的租用权,以及一些典籍的阅读权限。
他的目光越过厉龙君,再次看向姜子芸:“姜道友,冒昧问一句,贵宗外库中是否有丹炉?”
姜子芸歪着头想了想,手指搭在下巴上:“丹炉的话……我记得应该有几尊,但不确定合不合曲道友的眼缘。”
曲非直点头,心里有了底,先没兑换完奖励,只用了其中一半。
先是一条中品灵器的嵌玉抹额。
这抹额只有一指宽,通体以银线编织,正中嵌着一块拇指大的青玉,据介绍上所说,此物可以防御针对灵魂的攻击,哪怕是坐照境的神识冲击也能抵挡几分,日常佩戴还能温养神识、保持灵台清明,曲非直被厉龙君的陨心落日箭击中后的烧脑至今让他心有余悸。
然后他用一份丹药奖励换成了《百丹真解》的阅读权限。
这是一部记载炼丹术基础理论和大部分常见丹方的典籍,据说收录了从【炼精化气】到【炼气化神】各阶段的常用丹方三百余种,以及丹炉养护、火候掌控、药材辨别等基础内容,可以与《摩诃色衍卷》中的炼丹术相互印证。
界门确实方便,哪怕不能直接抵达青叶内门,也将五百多万里的路程生生缩减到了数万里,真正耗时间的反而是进入界门前的调试。
飞舟在界门前悬停了大半个时辰,几个青叶宗弟子在船首铜柱旁忙碌,不断调整着舟身灵阵的频率,让飞舟的灵力波动与界门另一侧的环境完全同步。
“每次过界门都这么麻烦?”曲非直问站在身旁的江雪。
江雪在禁军时坐过几回飞舟,对这些规矩熟稔得多,闻言点了点头:“若是单人还好,找准界门频率跳过去便成。可飞舟载着几十号人,灵阵要调整到与界门完全同步,还要确保船上每一个人都被光晕覆盖。”
曲非直从甲板上望下去,只见下方崖壁之上嵌着数十个空港,每一座前都排着一列飞舟,大小不一,形制各异,有的通体漆黑如墨,有的泛着白玉般的光泽,船身上刻着不同门派的徽记。
空港上人头攒动,各色修士往来穿梭,有的扛着灵材箱往舟上搬,有的押着一队被缚的妖兽往另一艘舟上赶,嘈杂的吆喝声与灵阵运转的嗡鸣混成一片。
“今日还算清净的。”姜子芸站在船舷边,朝下望了一眼:“有时赶上几十个宗门同时转运,等上三五个时辰都未必轮得到。”
厉龙君靠在另一侧栏杆上:“我看这界门怕不是青叶宗一家在用吧?”
“自然不是。”姜子芸侧过头来,鬓边一缕碎发被风吹得贴着脸颊,她伸手捋到耳后,“方圆万里之内,大小宗门不下三十个,都得借这条道走。不过界门调度权在我宗手中,他宗飞舟要想借道需提前三日上报缴纳费用,由外门执事排定班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