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龙君也站起来,走到江雪身边,弯腰把折扇递到她脸侧,轻轻给她扇了几扇风:“江姑娘,我送你回去吧。”
江雪没说话,只抬起一根手指,缓慢地比了个“不用”的手势,然后自己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爬了起来。
此后的日子,他们不再去城中租赁静修密室,而是在城外百里寻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作为修行之所。
随着比武招亲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千叶城中的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漩涡卷来似的,一日多过一日,城门口排起的长龙比曲非直来时还长了几倍,客栈、酒楼、车马行,处处人满为患,连城墙根下都睡满了没钱住店的散修。
其中只有少数人是来报名参赛的,更多是闻风而来的看客,把这十年一遇的盛事当成了庙会,日日守在万宝长街与几处比武台外,就为了看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年轻修士们当街起冲突。
更有甚者,借着四方人物汇聚之机,行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有人暗中开庄设赌,还有人专以美色为饵诱骗那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修士签下卖身契。
整个千叶城暗流涌动,只是碍于青叶宗森严的城规,谁也不敢把事闹到明面上来。
与此同时,城中心的广场已经被封禁,周围数十里的建筑全部被收购推平,不断有建材运进去,大概已经被选定为比赛的场所了。
曲非直偶尔进城采买些必需品,只站在街边听了一耳朵,便知道这场招亲已经成了整个青梧郡国近十年来最大的盛事,可这些人说得再多也和他没有太大关系。
时日如流水,转眼便是一个多月。
这天傍晚,山谷深处传来响起了一连串雷鸣般的爆响,最后又是一声格外巨大的轰鸣,山风裹着烟尘与火星冲上半空,惊起满山宿鸟,那些怪石嶙峋的崖壁被震得簌簌落石,谷底腾起的黑烟遮蔽了半轮夕阳。
烟尘慢慢沉淀下去,曲非直从烟尘最浓处走出来,他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半点尘土都没有,仿佛方才那场大动静和他毫无关系。
“这动静也闹得太大了。”厉龙君站在谷口,随手一扇起一阵巽风,将满谷的烟尘都吹到山后去。风过之后,谷中的惨淡景象才真正显露出来。
只见谷底和两侧崖壁上到处是数丈方圆的大坑,无数百斤重的山岩被掀翻在坑沿,坡上成片的野草被气浪连根拔起,岩壁上布满了焦痕,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北面的山壁上那个正在冒着白烟的深洞,深不见底,黑黝黝的洞口周围岩石像被烧化后又重新凝固,泛着一层暗红色的釉光。
厉龙君走到洞前,双手按在洞口的岩面上,掌心浮起一层极淡的土黄色光晕,那光芒渗入石壁,整面山壁像活过来一般翻涌起来。
几息之后,山壁“噗”地一声,将一道人影吐了出来。
江雪贴着山壁滑到地上,浑身是灰,嘴角挂着一缕血,却笑得极亮,她还没站稳,便抬起手来,朝曲非直比了个手势,气还没喘匀,话已脱口而出:“再来!”
“到此为止。”曲非直打断她,接过厉龙君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两口,抹了把脸,“明日就要去抽签了,再练下去,怕你连台子都上不去。”
厉龙君也劝:“曲非直说得对,今晚给我好好回去躺平了,明日的赛程不会轻松,保持体力。”
江雪仰头灌了半囊水,又用手背抹了把脸,将那些血迹与尘土擦成一片污黑,才低低“嗯”了一声。
曲非直这最后一击其实已将力道收了七成。
可即便如此她仍被砸进了山壁十余丈,若不是厉龙君有土德覆岩的法子,单靠她自己还不知要在那洞里刨多久。
不过好歹她也是洞虚中期的修为,所以只是有点口鼻出血,换成洞虚前期的钱三刀来,能留下全尸算他修为深厚。
其实曲非直这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原因是他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他太无聊了。
与黑风寨一战之后,再无一个真正的对手让他认真过。
江雪虽然进步神速,可终究只是洞幽中期,何况哪怕习得“气尖瞬爆”后她的攻击放在青梧郡同辈中已算上乘,但在曲非直眼里却仍然慢得像耕牛,他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都不需要,只消把赤蛇丝线拧成几条细蛇抽打就能封住她所有的攻势。
他当然知道这么想不厚道,可这种干渴却难以遏制。
这股干渴在红土沟与钱三刀一战时被真正唤醒,像一条埋在地底的引线就此烧了起来,经过大半年非但没熄,反而在日复一日的修行中越烧越旺,那干渴无时无刻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像无数只细小的蚂蚁爬在心尖上,叫他坐立难安。
这种欲望就连忘忧灵根也压不住,只能让它一直烧着。
快点开始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曲非直暗暗想到。
第二天辰时正。
城中心的广场四周,天还没亮便已挤满了人,及至此刻,周遭数十条街巷皆被人潮堵得水泄不通,乌压压一片,像整座城的人都涌到了这一处。
曲非直三人随着人流行至广场外围,远远便看见那层巨大的黑色帷幕。
那帷幕从地面一直垂到百丈高处,将整片城中心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倒扣的黑碗。
帷幕表面没有任何纹饰,风一吹便如水波般起伏,数条宽逾百丈的通道从外城直通帷幕脚下,将人潮切割成若干股,每一股都在青叶宗外门弟子的指引下缓缓流入广场,那些弟子皆穿青衣,腰悬铁牌,面色冷峻。
曲非直三人在外圈站定,目光扫向四面那上百座临时搭起的高楼。
这些高楼其实并非今日才建,青叶宗的外门工匠早在一个月前便动工,沿广场外圈拆平了数十里的宅院,以灵木为架、青玉为台,搭起了千余座观赏楼,环伺如林,正中那座最高的“望岳楼”拔地百丈,飞檐如翼,楼身通体刷了金漆,在晨光里亮得像一根通天火柱,据说那是给青叶宗长老与贵客留的位置。
此时那些高台上早已坐满了人,从衣衫褴褛的散修到衣冠锦绣的世家子弟,从白发苍苍的老者到被爹娘抱在膝上的孩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小贩穿梭其间,叫卖声、谈笑声、赌局开庄的吆喝声混成一片,把整座广场烘得比集市还热三分。
就在此时,那圈玄色帷幕的最顶端忽然亮起一道柔和的青光。
青光如瀑,从帷幕顶端缓缓淌下,像有人把一整条发光的河流挂在了半空,紧接着一道人影从那光瀑中踏出,就这么踩着虚空,一步一步朝广场正中央走来。
那是一个青衣女子,身量高挑,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一头乌发只以一根极简的青玉簪绾着,簪尾坠着一粒小小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铃轻响。
穿一件水青色的云纹长裙,外罩一领极薄的青纱,青色的裙裳被风吹得向后飞卷,像一蓬被春风掀起的柳叶。
她生得极清丽,眉眼弯弯,未语先笑,梳着未嫁女子的垂髫发式,叫人只瞧一眼便觉得心里敞亮。
“诸位,早安呀!”
她人在空中,与最外围的观众相隔数里,中间还隔着几百丈厚的人墙,可她一开口,那声音便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像有人就站在你身旁三步处跟你说话,不响不重,字字分明。
满场肃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