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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沈家祠堂(第9页)

他说到这里,胸膛起伏了好几下,声音却依然压得极低。

曲非直走到祭坛前,低头看向那具金箔干尸。

金箔下的皮肤紧缩干硬,嘴唇翻起,露出白森森的牙,只有那双眼睛空空洞洞地望着上方,像隔着几百年,仍望着头顶茶园里透不下来的天光。

“他献祭的是自己。”曲非直道,“可这些孩子不是他。”

“所以他该死。”厉龙君说着,慢慢走到石阶旁,“他早就死了。”

两人又在石室中搜寻了许久,但除了那七口棺木和祭坛,再无其他有用的东西。

两人回到地面时,已是后半夜了,月色凉薄,沈家宅院静得发沉,连虫鸣都少了。

“先睡。”曲非直道。

厉龙君点了点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气,连玩笑都懒得开了。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实。

曲非直躺在床上,眼前反复浮现那七口小棺的轮廓,还有那具躺在金箔下的干尸。

他心说此事未必只此一个源头,能布下这等阵法的,绝非普通凡人,那沈家老祖恐怕是得了谁的指点,若当真如此,那幕后之人如今是否还在这附近,又会否与沈家村的怪事有关。

天亮得极慢。

雨后的沈家宅院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又草草丢回岸上,到处都是湿的。

屋檐滴着残水,青砖地面汪着一层薄亮的水光,几个家丁搬着木梯在偏院修瓦,瓦片相碰的脆响从远处一记一记传来,反显得这宅子空得厉害。

曲非直和厉龙君被请去正堂时,沈大爷已经坐在了上首,他今日穿了件墨色绸袍,可那脸色却是灰败的。

堂中摆着茶点,一壶热茶才刚沏上,白气在阴天里格外明显,一丝一丝地往上飘,熏得沈大爷那张脸也跟着扭曲起来。

“二位公子,可是昨夜睡得不好?”他试探着问,脸上仍堆着笑。

“沈大爷。”曲非直没有绕弯子,抬起眼来,目光静得像一潭深水,“昨夜我们进了茶园底下的石室,看见了七口棺木,还有七块牌位。”

沈大爷浑身猛地一僵,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们怎会——”

“七块牌位。”厉龙君接话,语气不轻不重,“全是从族谱上除名的女子,最大不过十二岁。盆骨有妊娠的痕迹,再加上祭坛上那具金箔尸首,沈大爷,你们沈家用人命换家业,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沈大爷的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泼了一地,热气在湿冷的空气里腾了一下便散了,他没有去擦,只慢慢抬起头,一张脸白得没半点血色,连瞳孔都像被这消息抽空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哑着嗓子问,眼里已带了几分惧色。

“路过的人。”曲非直道,“本来只是想查清村里的怪事,没想到沈家的根,比鬼还深。”

沈守拙没有再说话,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被人抽空了全身力气,双手抱住了头。

“你们……知道了多少?”

“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厉龙君道。

沈大爷闭上眼,沉默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雨声又大了些,他才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喃喃道:“那……随我来吧。”

于是两人被引到了内院最深处的一间暖阁外,沈大爷在门前跪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老仆出来开门,将他们让了进去。

暖阁里生着炭盆,热得发闷,窗子全关着,只从半透明的窗纸透进一片青灰色的光,一张铺着厚锦褥的软榻上半靠着一个枯瘦的老人。

沈老太爷已经很老了,老得连脸上的皮肉都像是被风干后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手背上爬满黑褐色的斑。

但曲非直一进门,就发现这老人的一双眼睛清亮得不像个行将就木的人,正从垂着的眼睑下打量他们,又冷又静,像条盘在暗处的老蛇。

“父亲,这两位……”沈大爷跪在地上,声音还抖着。

木榻上的老人没有应,只把目光缓缓移到曲非直和厉龙君身上,看了许久,才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来了。”

“那地方,本不该有外人知道。”他道,“你们找到了,说明老天也不叫沈家再瞒下去,也罢,我一把老骨头,什么脸面都早没了。”

然后沈老太爷便讲了那个故事。

数百年前,这一带连遭大旱,赤地千里,树皮草根都被啃食一空,人吃人都不算什么稀罕事,那时候沈家先祖不过是个有一手种茶本事的穷苦汉子,眼看家人一个个倒下,自己也将要饿死。

便是那时,他遇上了一个人。

“那仙师身着白衣,脸戴面具,许了我家先祖一片不需雨水便能存活的茶田,从此沈家世代不愁吃食。代价是,沈家先祖须在死前将自己活祭于茶田之下,以命养阵。”沈老太爷说到这里,像是回忆起了极遥远的事,语速极慢,“先祖起初不答应。可一家人就在他眼前,一个接一个地死。他最后……还是点了头。”

后来茶园果然成了,那茶长得极快,叶芽如雪,凡人饮了强身,修士饮了更可补益,消息传出去,沈家一夜之间便发了。

虽然后来几经波折,但沈家先祖还是守下了家业。

“可人这种东西,活得越久便越怕死。那茶园年年丰收,沈家从一介流民变成乡里首富,先祖哪里还肯去死?他左思右想,便想出一个极阴损的法子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像要歇口气。

曲非直听到这里,已经全明白了。

“他找族中女子,生下自己的骨血。等那女婴长大,便再续血脉,一代一代,直到血脉纯到祭坛分不清真身与替身,再把那最后一个男子活活祭了上去。”

厉龙君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冷到了极点,折扇在掌中“嗒”地顿了一下。

“你们就不怕遭报应?”他问。

沈老太爷极轻地笑了一声:“报应?那些年,饥荒过后便是兵祸,兵祸过后便是瘟疫,沈家茶园只要还在,这村子的香火就断不了。十八里铺变成了沈家村,附近几十个村子都靠沈家的茶讨生活。公子说报应,可这几百年来,沈家救下的人命,何止十万?那些女娃娃生是沈家人,死也该为沈家死。老夫年轻时,也这么想。”

曲非直没有说话,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从出生就注定要死的孩子,在不见天日的石室里长大,到了年纪被至亲按在石台上,四肢钉入铜钉,被金箔裹着,化成了祭品。

压下心口那阵翻涌的厌恶,又问道:“那这些年的怪事,又从哪里说起?也是你们先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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