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上的弓箭手见底下已经战作一团,再难分敌我,便不再瞄人,专心射那套车的骡子,箭雨落下,骡子成排倒下,没倒的也挣断了笼头,拖着车辕四散奔逃,那些车夫们更是叫苦连天,有躲闪不及的,被流矢射中后心,扑倒在车边,眼见不活。
射了一阵,箭囊也空了,二十几个弓手纷纷丢弓拔刀,从山坡上涌下来,也不分辨是谁,车夫杂役、铁剑门弟子,见人就砍,一时血花四溅。
铁剑门弟子虽人数少,但胜在有章法,而队头的山贼本该在此时合围,却迟迟没有压上,因而此际虽被杀得步步后缩,却也伤敌不少。
几个老资历弟子各自带着新人合攻,剑光过处,也有匪贼授首,借着车场,一时倒也僵持不下。
至于为何队首的山贼没有及时压上,时间倒转半刻钟。
曲非直刚避开链子刀的横扫,却是卖了个破绽,钩镰枪当胸刺来,枪尖上跳着几缕寒光,那人手上肌肉紧绷,分明是下了死手,曲非直突然不避不退,上前一步,左手一探,在那枪尖刺中胸口前,五指堪堪扣住了枪杆,金刚术和担山术一同催动,掌心与指尖泛起一层暗金,皮下肌肉也荡起阵阵波纹。
那汉子用力一搅,枪杆却被曲非直握得纹丝不动,他脸色一变,回抽,曲非直又跟进一步,右手的剥皮小刀已从枪杆下方斜斜递出,刀光极短极快,像一尾游鱼,贴着枪杆滑过去,从那汉子咽喉处一掠。
那汉子脸上的惊恐还没退去,喉咙已经被割开一道血口,他瞪大眼睛,张嘴想喊,却只发出水中气泡翻涌的声音,鲜血从口鼻中涌出来,软软倒了下去。
曲非直脚步不停,反手将钩镰枪往身后一掷,枪杆破空,把两个从侧面包来的山贼钉成一串,然后他整个人像一道灰影,直插敌群。
“杀了他!一起上!”使链子刀的二当家尖声叫道,自己却往后一缩,混入人群之中。
三四十个山贼呼喝着朝曲非直围过来。
刀枪棍棒,乱七八糟地朝他身上招呼,曲非直不躲不闪,仗着甲胄之坚,那些寻常刀剑劈在他身上,只发出一声声的闷响,连他半步都无法拖延。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曲指成爪。
一个冲得最快的山贼当先撞进他怀中,曲非直一爪探出,指尖如刀,穿过那人护心皮甲,直接没入胸口,再一收,那山贼整个人一颤,被甩飞出去,胸膛上多了五个血洞。
他进了一步。
一大片人影被掀飞。
曲非直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往前踏,每踏一步,就有人倒下,一手挥出,就是一片人仰马翻。
他的外袍早已染满鲜血,有些是自己的,更多是别人的,金刚术与担山术同时运转之下。
可山贼委实太多,死了一批又有不要命的冲上来,连他的两臂都被人抱住了几下,他知久战不利,便将金刚术大半收聚于双掌,双拳再出,专打心窝、咽喉、太阳穴,三拳两脚,便再解决两个【炼精化气】中期的精锐山贼。
众贼见他杀人如割草芥,不禁个个胆寒,就连脚下都慢了几分,可二当家躲在人后,一声声地吆喝,他们又不敢退,但怎么也不肯绕过而去支援队伍中段的同伴。
“上!都上!他再能打也就一个人!”二当家在外圈吼着,链子刀不时从人缝中飞出,专往曲非直后脑、膝关节、手腕等要害处招呼。
那链子刀如跗骨之蛆,在最刁钻的时候追过来,曲非直几次回手,都被它滑开。
严豹见状一喜,剑势更疾,却不求伤敌,只把一柄铁剑舞得绵密如网,剑剑朝着钱三刀握戟的指节和腕骨撩去。
他明白凭自己的修为若与钱三刀硬拼,不出二十招必被那青龙戟削成两截,此刻他做的只是拖住这个最要命的人,让曲非直腾出手来把那些小喽啰收拾干净。
钱三刀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可竟也不急着破局,一杆青龙戟使得从容不迫,月牙刃上青黑灵力吞吐不定,每一击都似未尽全力,却仍将严豹逼得剑光散乱、连连后退。
他像是在戏弄,又像是在等。
钱三刀自然瞧出了这一点,却并不以为意,眼下的局面虽然出了些偏差,二当家的蠢货竟然没能拦住那个猎户,山道上的野狗也迟迟咬不死那些铁剑门的弟子,但这一切都不重要。
只要那头灰猿杀了那个小白脸,这场仗就结束了。
到那时,灰猿转身冲下,那些铁剑门的普通弟子哪怕躲进了车阵,也不过是一堆被石头砸烂的肉饼。
到那时,他再收拢人手,回过头来慢慢收拾这个死缠烂打的高手。
那灰猿是他少年时机缘巧合之下结交的朋友,不仅力大无穷,而且使得一手好投石术,还能驱使兽群,修为更是到了二转,与他不相上下,可以说他钱三刀之所以可以短短几个月聚啸山林,有一半的功劳都是仰仗这头灰毛巨猿。
另一边
面对神出鬼没的链子刀,曲非直反而渐渐静了下来,渐渐发现了二当家移动的规律。
又过了几招,他猛地侧身,刀刃正好擦着他后心掠过,于是他身子一拧,另一只手反手甩出岚刃。
正好挡在二当家面前的两个山贼连呼声都没发出,被岚刃从腰间齐齐斩断,半截身子摔在地上,肠子夹着血沫流了一地,二当家从人后翻滚出来,虽然狼狈不堪,却安然无恙。
曲非直眯了眯眼,他没看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人似乎用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岚刃落到他身前时,忽然像泥牛入海,力量消散了。
可他不打算细想,双手连挥,又是十几道岚刃破空而去。
二当家这次避得比之前从容,他总算看明白了,这无形的刀刃虽然厉害,但只能直线飞行,而且方向与曲非直挥手的方向一致,于是他不等岚刃出手,先看曲非直手腕的起势,再提前侧身闪避,实在避不过的,就用一物在胸前一挡,那岚刃便像被什么吸了进去,伤不得他分毫。
“有古怪。”曲非直暗道,他一时看不透那物的底细,手上却愈发迅疾,岚刃一道接一道,逼得二当家步步后退,可那黑乎乎的一团东西委实邪门,不管他打出多少道岚刃,都被那黑疙瘩吸得干干净净。
二当家渐渐笃定起来,正待反击,忽觉胸口一凉,一道斩击结结实实劈在他左胸上,皮肉翻卷,鲜血迸溅,他踉跄后退,瞪大眼道:“怎么可能……我明明躲开了……”。
他声音断在半空,曲非直可不会向他解释。
他刚刚把投掷飞钉的手法融进了岚刃术里,有几道岚刃,在他甩出手时便故意偏了角度,正面看去是一道,实则早有一片风刃在半空中翻转了方向,擦着前一道风刃的尾流,从侧面切向目标,二当家确实躲过了正面的每一道,却不知自己已成了风刃的活靶。
曲非直不等他喘气,又是数道岚刃连斩,将二当家从肩到胯劈成数段,碎肉散落一地,链子刀“当”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铁链还缠着半截手指。
曲非直脚步不停,抬手一刀将身边两个山贼逼退,身形在人群中穿梭,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二当家尸身,随后脚下轻轻一勾,早已从袖中无声伸出的赤蛇丝线如灵蛇般窜入血泊,将二当家怀中那团黑乎乎的物件卷了回来,那东西入手温凉,不及细看,已被他塞进内甲暗袋。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霹雳,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
一团硕大的黑影从山坡方向飞来,砸在战场正中央,震起满谷灰尘。
烟尘散开,一个灰毛猿首半陷在红土里,双目圆睁,獠牙外翻,颈腔中还冒着白烟,血水把周围的红土染成暗褐色,那一双暗黄的眼珠子,到死都盯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