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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凤榻赐点温语抚风尘（第1页）

长秋宫内殿，窗明几净，檀香袅袅。

今日皇后娘娘特意传旨，设宴款待魏紫云三姐妹，殿中案几错落排布，层层叠叠摆满了四时鲜果、宫廷细点。蜜渍金橘、冰镇葡萄、软糯桃脯分列玉盘，芙蓉糕、桂花酥、牛乳凝冻、松子糖诸般御制点心琳琅满目，皆是内廷御厨精工细作的上等吃食，满眼皆是精致华贵，尽显中宫盛待之意。

入宫觐见规矩森严，寻常外臣、命妇入内，皆需步步谨守礼制、垂首屏息、不敢妄动半分。可今日皇后早早便吩咐宫人撤去严苛仪轨，免了三姐妹跪拜大礼，只以家常亲眷之礼相待，口称她们是回娘家省亲，无需拘囿宫廷繁文缛节。

殿外廊下的春生、大宝两个孩童，年纪尚幼，不懂深宫规矩，皇后体恤孩童天性，不愿拘束他们的玩性，特意遣了一名性情温和、行事稳妥的贴身宫女，引着二人去往宫中御花园游玩散心，任由他们在花林亭台间嬉戏，不必拘礼侍立。

内殿之中，唯有魏紫云、小翠、文娟三姐妹随皇后围坐品茶。青瓷贡盏盛着雨前新茶，热气氤氲，茶香清冽，殿内气氛温婉松弛，全无寻常宫廷觐见的肃穆压抑。

皇后端坐凤椅之上，一身龙凤锦袍端庄华贵，眉眼温润，不见半分威仪凌厉，反倒带着几分家常暖意。她目光轻轻落在小翠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柔和开口，声线平缓温厚：“你这胎，怀了几个月了？”

小翠闻言，立时敛神端坐，双手规矩放在膝前，微微欠身，恭恭敬敬回话：“回禀娘娘，已有六个月身孕了。”

皇后闻言，眼底笑意更浓，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清丽安稳的面容，语气真切：“看着你们三姐妹如今岁月安稳、日子顺遂，本宫心中甚是宽慰欢喜。”

三人闻言，连忙齐齐起身，垂首躬身，姿态恭谨有度，齐声回道：“托娘娘鸿福庇佑，我姐妹方能安稳度日，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宫中礼制繁复，寻常臣子宫人谢恩，皆需伏地跪拜，不敢有丝毫懈怠。皇后见她们依着旧礼拘谨行礼，连忙抬手虚虚一扶，语态亲和，刻意消解了宫廷的森严：“快起身落座吧，本宫这里今日没有这般多死规矩。本宫从前便说过，你们三姐妹来宫中，便是回娘家团聚，只管随心自在，不必事事拘礼、谨小慎微。”

“多谢娘娘体恤。”三人再度微微欠身谢恩，方才依序缓缓落座，身姿端正，不敢有半分放肆懈怠。

殿内檀香悠悠，茶水微凉，皇后静待三人坐定，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温和：“你们姐妹三人昔日在宫中的过往琐事，本宫大致知晓。当初紫云姑娘奉旨出宫，本宫亦是知情。唯独当年宫变战乱，你们两姐妹是如何从烽火乱局中脱身逃生的，本宫却未曾细知，今日闲暇，不妨细细说来。”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几分。小翠眸色微颤，下意识攥紧了袖口，那段颠沛屈辱的过往，是她深埋心底、不愿触碰的伤疤。

文娟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浮动的酸涩，微微欠身，恭谨回话，言语平和，字字真切：“回禀娘娘，当年叛军破宫之时，我与小翠彼时尚在掖庭劳作，奉命刷洗粪桶，身居深宫偏隅，全然未料大祸将至。”

“直至宫外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厮杀呐喊、喧嚣嘈杂之声响彻整座宫城，我们才惊觉宫中已然生变，大祸临头。慌乱之下，我们来不及多想，匆匆将尚未刷洗的粪桶尽数堆叠在大院门口，借着秽物浊气遮蔽门户，随即寻了隐蔽角落藏匿身形。”

“其后数波叛军匪兵四处劫掠闯入掖庭，皆因门前秽气刺鼻、桶器杂乱，嫌污浊不堪，不愿近身搜寻，我与小翠才侥幸躲过一劫。待宫外厮杀声散尽、灯火寂灭、四下无人，我们才敢悄悄现身，趁机逃出森严宫墙。”

“我们最初一心奔回自家，奈何家中早已人去屋空、庭院荒芜，大门紧锁，无家可归。走投无路之下，只得跟随四散逃难的流民，颠沛流离、四处漂泊，日日风餐露宿，受尽流离之苦。幸得清风冷月庵住持慈悲仁善，将我们二人收留庇护，我们才得以苟全性命，未曾殒命于乱世烽火之中。后来紫云姐多方寻访，寻得我们姐妹二人，我们方能脱离颠沛，安稳度日，过上寻常人的安稳日子。”

文娟言语间，刻意隐去了二人被叛军掳掠、受尽折辱的灰暗经历。那段不堪回首的屈辱过往，是她与小翠毕生的梦魇，二人早已默契地选择深埋心底，此生不愿对任何人提及，只求尽数淡忘，安度余生。

皇后静静听完全程，眼底暖意渐敛，染上几分悲悯轻叹。她久居深宫，见惯乱世女子的身不由己、卑微流离，最是清楚兵荒马乱之中，底层弱女子的苦楚与危难，远超旁人想象。

“如此看来，你们二人这些年，当真吃尽了苦头。”

短短一句温软体恤的话语，轻柔落在耳畔，却瞬间击溃了两人紧绷多年的心防。

多年来的颠沛流离、隐忍委屈、惊惧苦楚，平日被二人死死压在心底，从未对外人吐露半分。此刻得皇后一句体恤宽慰，所有强忍的心酸尽数翻涌上来，文娟与小翠鼻尖骤然发酸，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眸中打转，险些落眶而出。

皇后见二人神情凄然、满目委屈，知晓她们触景伤情、忆起过往伤痛，连忙柔声安抚，适时打断了沉重的话题：“好了好了，往事皆已随风散去，劫难已逝，不必再回想伤感了。”

说罢，皇后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贴身宫女，轻声吩咐：“去御花园将两位小公子请回殿中，回来用些点心鲜果。”

宫女躬身领旨，轻步退殿，不多时，便领着春生、大宝二人折返内殿。

两个孩童方才在御花园嬉闹尽兴，眉眼间满是鲜活灵气，一踏入殿中，望见满桌琳琅满目的精致点心、鲜甜鲜果，瞬间眼前一亮，眸光灼灼，孩童的天真欢喜尽数展露，藏都藏不住。

皇后见二人天真烂漫、乖巧可爱，心中愈发喜爱，亲手取了两块御厨特制的精致酥点，分别赐予春生与大宝，语气温和慈爱。

两个孩童礼数周全，连忙躬身道谢，捧着点心乖乖食用，模样乖巧懂事。

待二人细细吃完点心，皇后目光落在眉目沉静的春生身上，柔声开口问询：“你叫什么名字？”

春生虽年纪尚幼，却深谙入宫觐见的基本规矩，听闻皇后问话，立刻敛了周身稚气，快步上前，端正双膝跪地，脊背挺直，礼数周全，声音清亮沉稳，不慌不忙回话：“回禀娘娘，草民名唤春生。”

“可曾入塾读书？”皇后见他神色镇定、口齿清晰、举止有度，全无寻常孩童的怯瑟慌乱，心中已然生出几分喜爱。

“回禀娘娘，草民已入塾读书两载。”春生应答得体，语态恭谨有度。

皇后微微颔首，含笑吩咐：“那你便背一段平日所学的诗文，让本宫听听。”

春生领命，不慌不忙，朗声诵念起来。先是背诵了两首《诗经》名篇，字句清雅、韵律悠扬，随即又接续背诵了一篇启蒙古文。通篇背诵行云流水、字字清晰，不仅毫无卡顿错漏，更难得的是语速适中、抑扬顿挫，平仄韵律拿捏得恰到好处，颇有几分读书人的端正气度。

一旁的大宝静静伫立，仰头认真听着兄长背书，小脸上满是羡慕之色。他年纪幼小，未曾入塾读书，却也私下记了不少通俗小诗，此刻心痒难耐，小嘴微微不停翕动，暗暗跟着默念，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这般细微的小动作，尽数被端坐凤椅的皇后看在眼里。她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了孩童的小心思，心中暗自莞尔，转而看向大宝，温声问道：“你又叫什么名字？”

大宝闻言，立刻学着兄长的模样，上前端正跪地，规规矩矩行了大礼，稚嫩的声音清亮软糯，恭谨回话：“回禀娘娘，草民名唤大宝。”

“好朴实顺遂的名字。”皇后眉眼含笑，温声再问，“你可也曾读书识字？”

大宝乖乖回话，语态天真又恭谨：“回娘娘，大宝尚且未曾入塾读书，但平日里跟着母亲耳濡目染，也会背几首小诗。”

言罢，他便端正跪坐，屏息静候，满眼期待，等着皇后应允，想要一展所学。

皇后见他天真聪慧、心性纯粹，笑着点头应允：“那你也背两首，让本宫听听。”

得皇后准许，大宝当即朗声背诵起来，两首民间广为流传的童趣儿歌，被他背得朗朗上口、清脆利落，字字明晰、句句通透，童声悠扬，格外悦耳动听。

皇后听得满心欢喜，眉眼间笑意融融，转头看向身侧的魏紫云与文娟，由衷赞许道：“你们二人当真教子有方。两个孩子小小年纪，便举止端正、心性通透、谈吐不凡，好生难得。只需悉心栽培、好好教养，日后长成，必定是品行端正、堪当大用的朝堂栋梁。”

“谢过皇后娘娘夸奖！”紫云、文娟、小翠齐声说道，三人眉眼舒展，心底满是感念，深知皇后此言是真心垂爱，绝非寻常客套虚言。

殿中檀香缓缓萦绕，暖意融融，皇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眸底浮起一层沉沉沧桑，似被旧日旧事牵起万般心绪。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语声轻柔而绵长，带着历尽浮沉的落寞：“那场惊天战乱，本宫亦是亲身亲历。昔日叛军破城，匪兵肆虐长安、血洗宫闱，狼烟蔽日，尸骨横陈，满目皆是残垣断壁、哀嚎悲啼，那般惨烈景象，数十年过去，本宫夜夜回想，依旧历历在目，不敢或忘。”

她抬手轻抚袖摆，眉宇间染着浅浅寂寥，看向三人的目光满是真切唏嘘：“你我皆是从乱世烽火里侥幸活下来的人，历经生死别离，熬过颠沛苦楚，如今能安然相守、闲坐闲谈，已是天大的万幸。”

话音微顿，皇后眸光轻黯，添了几分深宫独有的孤寂：“如今朝野安定，天下太平，皇上日日宵衣旰食、勤政理事，常年奔波朝堂，极少驻足后宫。这偌大的长秋宫，雕梁画栋依旧，却常常清冷无声，除了宫人内侍往来伺候，少有人言语相伴。本宫身居凤位，看似尊荣无双，坐拥六宫繁华，可夜深人静之时，难免孑然孤寂，心中空落得很。近日闲来无事，便时常念起你们姐妹，念起往日几分温情旧谊，故而特意向皇上求取恩典，召你们入宫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