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明白自己的修为与来敌亦不过是伯仲之间,今夜能设计重伤他已经是十分好运了!
万一他还有同伴在外面等候,自己追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站在那片狼藉的后院里,站在那些横七竖八的狗尸和一摊摊尚未干涸的血迹之间,胸口微微起伏着。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那件已经被撕破了两处、沾了些许血污的月白纱衫照得半明半暗,露出的那一小片肩头和腰侧的皮肤正泛着一层因为方才的激斗而微微渗出的薄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枚刚从深水中捞出来的、正在往下滴水的白瓷碗沿。
她的目光落在那面墙上那枚大大的、五指分明的血手印上,又缓缓移开,扫过地上那些不再动弹的躯体,扫过那几摊已经不成形状的、让她不忍再看第二眼的暗红色的痕迹,最后落在那枚正顺着墙根缓缓流淌的、细如蚯蚓的血线上——那是那人逃走时留下的印记。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浅,却很长,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在落地之前打了许多个旋儿,才终于碰到地面。
这人不过是血掌门派来恐吓她的卒子,但她应付起来已然很吃力了,后面坐镇的不知是何等凶残强横之人。
她摇摇头,不敢再往深想,弯腰蹲下来,伸手合上了那条老黄狗圆睁的、已经灰蒙蒙的眼睛,指尖触到那片已经凉了的皮肤时,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她站起来时,月光正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冷的、淡银色的光里。
她的侧影在那面留着血手印的墙上被拉得很长,像一尊正在慢慢被收拢翅膀的、安放在角落里的旧玉雕。
日头升到中天时,院子里那些被血浸过的青砖缝已经干透了,只留下一片暗褐色的印子,像一道道被水洇开了的旧墨痕,在正午白花花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后院那面墙上的鸡鸭鹅还堆在原处,有几只已经被烈日晒得微微发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像铁锈又像腐草的气味,风一过便往廊下漫。
余夫人用一方旧布将那面墙整个遮了起来,布角压了几块碎砖,风掀起一角时,能看见底下青灰色的砖面上还残留着几道深色的、干涸了的弧线,像一张被随意涂了几笔又忘了收起来的脸。
余无知说他一夜没睡踏实,此刻还赖在床上缩着,只露出半片后脑勺。
那瘦小的少年小笋子倒是早早便醒了,却乖乖地没有出屋,只坐在床边的那张矮杌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像一截被安放在角落里的、还没长开的小竹笋。
他的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像是怕看多了会让什么不好的事情提前发生似的。
余夫人坐在厅堂里那把黄花梨的太师椅上,背脊挺直,膝头搁着那对碧水峨眉刺,银面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不刺眼的光泽。
她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没有动过。
她在等。
昨夜发出的神鹤门信号,若是运气好说不定今日便会有同门赶来相助,即使她知道那机会渺茫,毕竟自己已经十余年不曾联系师门了。
她记得上一次回神鹤门,还是自己未嫁时,那时她的大师兄刚刚和二师姐成婚。
再来便是自己刚刚生完无知的周岁生日,大师兄夫妇来访,也带来了他们刚满月不久的女儿,她当时还欣喜地抱着她,幻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有一个小棉袄……可世事无常,那次之后神鹤门的师兄弟们在没有了音讯,而自己忙着照顾无知更没时间回神鹤门看看……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门口传来阵阵马蹄声,余夫人立刻从回忆里苏醒,她整个人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那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想。
膝头的峨眉刺滑了一下,差点跌到地上,她手一抄,稳稳接住,然后像只大鸟般三两步便跨到厅堂门口。
来人大约是快马加鞭赶了很久的路。
那匹马已经跑得浑身是汗,鬃毛贴在脖颈上,湿漉漉的,口鼻处喷着白气,蹄子在青石板上一踩一滑,几乎要跪下去。
马上的人翻身下来时,身形先是一晃,随即稳住了,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又弹回来的老松。
他站在院子当间的日头底下,抬手拂了拂肩头的灰土,那身深灰色的旧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全是尘土和汗渍干透之后留下的白印。
脚上那双靴子更是惨不忍睹,靴面磨得起了毛边,靴筒上溅满了泥点,干裂了,像一层灰褐色的鱼鳞。
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身量不算高,肩膀却宽,腰背微微有些佝偻了,可站定的姿态依然稳当,像一棵被风刮了多年、树干已经有些歪了却还牢牢扎在土里的老树。
他的脸是那种常年走江湖的人会有的脸——日头晒得黑里泛红,颧骨处有两团暗色的晒斑,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像是旧兵器划过的疤,已经褪成了近乎肤色的白线。
一双眼睛不大,眼尾有几道深深的纹路,看人时不急不躁的,目光落下来,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沉的,稳的,漾开的波纹是缓缓的、不慌不忙的。
他那两撇胡须修剪得还算齐整,已经花白了大半,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像落了霜似的光。
余夫人站在厅堂门槛里侧,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眼儿里,又硬咽了回去,等那人走到近前了,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急促:
“大师兄!你来得正好——”
她话还没说完,那人便摆了摆手,像赶一只嗡嗡乱飞的苍蝇似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好再往下说的、从容的力道。
他在厅堂门口站定,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她的头顶一直滑到脚尖,嘴角慢慢弯了弯,那笑意像一层薄薄的、被日光晒化了的蜡,缓缓地淌开。
“师妹,”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含着半口茶说话似的、不急不慢的醇厚,“十几年没见了,你倒是没怎么变。眉眼还是那样,就是……”他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仔细端详一幅挂久了的旧画,“就是比当年丰腴了些,贵气十足,更像是个官太太了!”
余夫人的眉头微微一蹙,那蹙起的弧度很短,像水面上一圈刚漾开就散了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接上方才被打断的话头,可来人已经抬脚跨过了门槛,像走进自己家后院似的,径自走到厅堂中间那张方桌前,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你先别急我先坐下喝口水”的气定神闲。
“大师兄——”余夫人跟过去,在他对面站定,两只手握着那对碧水峨眉刺,指节微微泛白。
来人正是她神鹤门的大师兄邱元,也是神鹤门这一代的掌门人,有他前来助阵,自己生还的把握又多了一成!
“血掌门的人昨夜又来了。前夜是后院里鸡鸭鹅钉了满墙,昨晚是,是护院的几条忠犬,也全被那畜生给祸害了。那是他们的旧把戏,你我都见过的——先家禽,再牲畜,然后就要是……”
“我知道。”邱元打断了她。
他抬手解下腰间那只旧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一道,他用手背随意一抹,那动作利落得很,像做惯了似的。
“他们那一套,二十年前什么样,如今还什么样。不过有一样倒是变了——”他把酒囊重新塞好,搁在桌上,抬眼看向余夫人,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笑意还没散尽,底下却压着一层更沉的、像河底淤泥似的东西,“他们如今势大得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