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笋子翻了个身,大约是贴着墙壁的那一侧太凉了,他把自己往床中间挪了挪。
余夫人从回忆里被那声音拽了回来,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片被帐子拢住的、暗沉沉的光影里。
她看不清两个孩子的脸,只能看见两团模糊的、蜷缩着的轮廓。
余无知大约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无负担的平稳。
可小笋子却似乎还醒着,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却能感觉到那股从帐子深处投来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的目光。
余夫人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手中的碧水峨眉刺转了半圈,银面在灯光下无声地滑过一道弧光,像一尾银鱼在深水里摆了一下尾。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对自己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然后她直了直腰,将那对短刺搁在自己并拢的膝头上,手心朝下,覆在银面上,像覆着一双沉默的、永远不会开口说话的手。
灯盏里的火光又跳了一下,然后便稳住了。夜还很长。
而余夫人终究是离开江湖太久了。
那对碧水峨眉刺搁在她并拢的膝头上,银面被灯光映着,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
她本想着再守一守,等那盏瘦灯熬尽了最后一点灯油,等窗外那轮被薄云遮了大半的月亮再移过两格窗棂。
可那眼皮却越来越沉,像两扇被水浸透了的旧木门,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铜灯里的捻子“噼剥”跳了一下,火光晃了晃,她眼睫也跟着颤了颤,终于,那颗一直挺着的、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的脑袋,微微往前一倾,便沉沉地垂了下去。
她陷进了一段极深极沉的梦里。
梦里的天是铅灰色的,压得极低,像一床还没来得及晒干就被人胡乱铺开的旧棉絮,沉甸甸地盖在头顶,让人喘不上气。
她跑过一片荒芜的野地,脚下的土是湿的,粘稠的,每一步踩下去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拔起来。
身后有脚步声,忽远忽近的,像一群猎犬在追逐一只已经跑不动的兔子。
她不敢回头看,只是拼命往前跑。
可那路越跑越窄,越跑越暗,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土埂,两侧是望不见底的深涧,黑黢黢的,像两只张开了许久的、不知疲倦的嘴。
然后她看见了一扇门。
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温温润润的光。
她推开门,跨过门槛,那扇门便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地合上了。
门里是一座宅院,青砖灰瓦,廊下挂着一排整整齐齐的红灯笼,可那灯笼是旧的,纸面被风雨浸得有些发白了,烛火在灯罩里跳着,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她站在院子里,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从来没穿过的、料子厚重得有些不合身的绸缎衣裳,领口绣着繁复的缠枝莲,针脚密密匝匝的,勒得她脖颈处有些发痒。
她忽然明白自己在哪里了。
这是余府。
是她住了十多年的、却始终没有真正觉得是“家”的地方。
她站在院子里,像是站在一个跟自己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面的、别人的故事里。
梦里有一座敞着门的内室,她走进去,看见了一张很大的、雕着花鸟纹的架子床。
床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背微微佝偻着,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旧纸。
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刚从铺子里送来的、还带着包装纸的器物。
他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伸手端起旁边矮几上的一盏茶,吹了吹浮面的茶沫,什么也没说。
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冷。
那冷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是从她自己骨缝里往外冒的,像一口被冻了一整个冬天的井,忽然凿开了冰面,那寒气一下子涌上来,扑得人脸都僵了。
她明白自己在这个宅子里是什么——是一枚被小心翼翼地搁在锦盒里的、用来传承香火的棋子。
若是她当年不能怀上子嗣,还会有下一个,再下一个。
直到那只锦盒被填满为止。
她想起自己嫁给余大人的那一年,她二十二岁,他六十三岁。
洞房那夜,她坐在床沿上,攥着自己那对碧水峨眉刺的皮套,指节攥得泛白。
老人掀开盖头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去书案前翻什么文书了,留她一个人坐了大半夜。
那夜她没哭,可此刻在梦里,她却忽然忍不住了。
她蹲下去,蜷缩在墙角,像一个小女孩儿那样,把头埋进自己的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那委屈像一坛封了太多年的老酒,盖子一掀,那股酸涩的气味便再也压不住了,直直地往上冲,冲得她胸口发闷,喉咙发紧,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把膝头那件厚重绸缎裙子的布料洇湿了一片。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地、一下一下地耸动,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翅膀的、飞不起来的雀鸟,缩在屋檐底下,连叫都叫不出声。
忽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