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安静地听着,没有急着接话。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东西在晃动——不是醉意。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所有的婚姻最后都会变成这样?是不是结婚本身就意味着,你把激情和心跳的份额全部提前预支完了,然后剩下的几十年,你就靠惯性活着。”
“不一定。”我说。
“不一定?”她轻轻挑眉。
“我结婚三年,还会因为我老婆系鞋带的样子走神。”我笑了笑,“也许是我比较傻。但我觉得,心跳这种东西,不是一个总量固定的存量,而是你愿不愿意持续生产它。”
林佳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陈默,”她声音很轻,“你这个人说话,有时候真的很要命。”
“什么意思?”
“就是……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觉得你是个好男人、爱老婆、很安全,但同时又让人觉得……想靠近你一点。这两件事本来是矛盾的,可你偏偏能同时做到。”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轻轻清了清嗓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悄悄扫了一眼她头顶:【119】。
从上周的104,涨到了119。十五个点,全是今晚这顿饭自然涨起来的。
吃完饭,我们在附近的街上散步。
晚上九点多,巷子人已经很少。
两侧是矮矮的梧桐树,路灯是暖黄色的,把地上的落叶染成一层柔和的金棕色。
秋风带着清冷,混着巷子尽头某家面包店飘出来的黄油与烤面包的香气,甜中带一点暖意。
我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大概一个肩膀的距离。谁都没有主动打破这份安静,却又都清楚,这份安静下面藏着越来越浓的暗流。
走了一段,林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陈默,我能问你一个很私人的问题吗?”
“问。”
“你和你老婆,吵过架吗?”
“吵过。”我笑了笑,“刚结婚第一年吵得最凶,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吵——牙膏从中间挤还是从尾巴挤、碗是吃完立刻洗还是攒到晚上一起洗、冬天开不开窗户睡觉。最夸张的一次,我们因为一袋垃圾该谁去倒,冷战了整整一天半。”
“后来呢?”
“后来发现冷战比吵架更累,就不冷战了。现在吵完架,不管谁对谁错,总有一个人会先低头。大部分时候是我。”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怕她。”
林佳又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更放松,眼尾弯起来,笑纹自然地展开,带着“你这人真有意思”的味道。
“怕老婆的男人都是好男人,”她笑着说,“我要是能遇到一个怕我的男人,我做梦都能笑醒。”
“你老公不怕你?”
“他?”她摇摇头,笑意渐渐淡了下去,“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他不怕我,他怕麻烦。我跟他吵架,他不还嘴,但也不认错。就坐在那里玩手机,等你自己气消了。那种感觉你知道吗?就像你对着一面墙发火,火再大,墙也不会有反应。最后你就不想发火了,不是因为不气了,是因为累了。”
她停顿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像在讲一个压在心底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故事。
路灯暖黄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映出眼角极浅的细纹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其实……最让我痛苦的不是吵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被秋风吹散,“而是……床上的事。”
“他每次只有五分钟,最多七分钟,就结束了。然后他会拍拍我,说‘睡吧’,转身就去洗澡。我躺在床上,身体还热着,心却一点点凉下去。那种感觉……你明明很想要,却只能自己忍着,忍到后来,连想要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轻。
风吹过巷子,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眼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却又藏着深深的疲惫与渴望。
“我很痛苦,陈默。我需要发泄……不是打人那种发泄,我想……被人狠狠地打、被人狠狠地要……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还被需要。”
这句话出口后,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我站在原地,喉结动了动。林佳平时总是温和得体、游刃有余的成熟女人,此刻却把最隐秘、最私人的痛苦摊在我面前。
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耳根却红得几乎透明。双手在身侧轻轻握紧,又松开,像在极力克制自己的冲动。
秋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和面包店飘来的黄油甜味。
我们之间的距离只剩半臂,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白茶混着雪松的柔软气息,在这清冷的秋夜里显得格外温暖而脆弱。
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在害怕听到答案。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林佳不是一时冲动。她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在今晚、在这个人面前,找到了一个可以稍微卸下防备的出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
“林佳……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可以陪你。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我们先……慢慢来,好吗?”
她抬起头,眼眸里闪着复杂的光芒——有委屈、有感激、有隐隐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