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草蛇灰线伏千里
◎“在下凑巧路过,本无意打扰”◎
万物皆是有气味的,火焰的气味干燥明快,石头的气味往往潮湿如水,关于记忆也有味道,只不过有些味道清丽,有些酸败不堪闻
容可舒并未正面回应穷奇,“你可是想问,为何世上这麽多妖兽,唯混沌,狍鴞,与你才能有吞噬之能?”
穷奇的胸口处淌下许多血,祂自己却置身事外般对于容可舒的兴趣大过自己
“曾有神族妄图以此解决浊气之祸,却不料触及造物之怒”,容可舒缓缓翻开古旧发霉的记忆,“黑石山脉中的万妖谷是一切开端”
万妖生便名作谷,万妖卒便名作冢
“所以…那山脉现在何方?”
容可舒依旧淡淡,“万年过去现在叫它山脉早不合适了,水底深处自当称水岭,若只是翻找土表自是找不到的”
“不可能,我出逃以来不过千年!千年时间怎麽可能发生沧海桑田之事”
“你只是忘记了而已”
穷奇猝然被一句温言定在原地,花了些时间才终于理清思路,大虎毛发炸开低吼:“肆意玩弄妖族躯体尚且不足,难道连记忆也要作践一番吗”
积聚水汽的云雾越聚越多,时不时飘下绵绵细雨来,容可舒侧对月光将自己的脸掩藏在阴影处
“我现在就可以将记忆还给你,不过有些真相需用命换,你也愿意?”
“照你的说法我已浑噩活过太久了”,穷奇几乎没有多眨一下眼皮,“还给我”
脖间的火焰应声而动,朝着穷奇眉心正中而去,热烈的暖流很快席卷全身。
穷奇化作了一道光,正是这道光塑造了祂
是祂生命最初感受的东西,包罗万象又浑然一体,在此光辉下所有的想法与顾虑,错谬与罪恶昭然若揭,如一块纱布般包裹着自己的神魂
祂向前跑去,眼前是一汪由光芒落成的湖
这就是答案,所有疑问将在此解答!
如鱼渴水的念头一起,湖中光芒便动起来,一股脑地钻入穷奇的神魂
恐惧,厌恶无处不在,有人在祂前胸描摹最繁复的符文一道空间裂口不受控制的展开…
身边凭空出现的许多妖族残躯,血肉飞溅,不同妖族的不同部分组成了穷奇残破的身体,多个神魂寄宿其中日夜斗争。有个声音告诉祂世界原本该是何种模样,并温柔抚其顶,给祂看星子的光芒,同祂讲衆神的曾经,可穷奇一回身头顶那手却融蜡液化与自己融为一体…
“无头之形方能长久”,有人这麽念着,挑弄般割下祂的头颅
那感触生动,就好像有人抓住了祂的魂灵来回放入不同形状的泥塑,又一次次实验性地捣毁祂的躯体,可最後还是难免被抛弃的命运。穷奇愤怒不解,一次次出逃,又一次次成为火光困兽。
生命有轮回所以才短暂,山谷大地才有记忆
沧海桑田,陵谷变迁,此时的时间流动得更快了,祂反复咀嚼自己不同导向的千般命运。
穷奇见到自己在诱惑不同的妖,解开封印,驰骋在从未见过的木当江平原上,焰光起,焰光落,再睁眼时大段大段的记忆已然无光,即使重来过许多回祂的人生也未曾有许多不同…
整个光湖不加节制地要将自己全数挤入名为穷奇的魂灵,魂体在膨大,光芒在减弱,万年记忆何等庞大,怎是小小妖兽之魂灵能承受的?
穷奇喟然唏嘘,际遇造就性格,性格决定选择,万年间祂反反复复追逐无望的真相与自由所得无几。可选择之外的世界会是如何模样?祂已经没有机会再去了解了,天道有缺,遗憾方为常
随着最後一滴水的涌入,魂灵撑至极限而开裂,体内残留的不同意识随之消亡又成为一道崭新的光芒汇入生命之河
穷奇魂死生灭,一切发生得突然,悄无声息,所留不过飞天而去的微弱星芒
“穷山距海,奇无不尽,是谓穷奇”,望着穷奇眼中光芒黯淡,容可舒收回火焰喃喃自语,“只可惜你从未解我意…”
夜来绵雨淅沥也似正为这故人送行
水汽粘在睫毛上很快便蒸发而散,容可舒未曾沉溺太久,他的双眼并未受半点蒙蔽
“既是同行一场,何不堂堂正正上前祭拜?”
——
“豹大家你怎在此?”,心内却在问,手上活呢?这麽快就干完了?就算活干完了也早些回去为妙呐,闲来无事怎还在林子里瞎晃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