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珠从颈侧滑落,经过锁骨,沿着领口边缘渗进棉布里,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在阳光下泛着几近透明的光。
她没有用手去擦,因为单手扶包带、另一只手自然下垂的走路姿势看起来最像正常散步。
右侧看台在阳光下层层铺开,红蓝相间的座椅空无一人。
阳光把椅面烤出一层暗淡的塑料响光,整个看台像一排沉默的观众席——没有人坐着,但那种“随时可能有人坐上去”的空间压迫感,比真正有人盯着更让她脊背微紧。
她把目光收回,落在前面前方白线的尽头。
安饵从右后半步的位置跟上来,与赵清走成并肩。
她没有说话,只是手心的手机屏幕面朝下,看不出时间。
赵清余光扫过,那排黑色的数字已经从自己启动时的计时跳到10分41秒,正无声地减少。
跑道转弯处,连接看台底部的通道口出现一个人影。
赵清的手指先于意识收紧——帆布包带在掌心绷紧。
她看见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保洁阿姨,推着一辆绿色杂物车,正从通道口边缘经过。
车厢里竖着几捆硬纸板,被橡皮绳松松地勒住,其中一捆滑向侧边,阿姨停下来,弯腰把纸板推回车斗中间,拍了两下确认牢固,再直起身,推着车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她始终没有抬头,没有改变步伐。
赵清松开了攥紧的包带,指腹有点发麻。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屏住了呼吸。
微风在这时终于穿过草场,吹过来。
风不大,但正好够掀起牛仔短裙裙摆一角,让空气贴着大腿内侧裸露的皮肤滑过去。
赵清没有慌,她像处理任何穿裙子时被风掀起的日常动作一样,用左手拇指和食指轻轻压住裙摆边缘,继续向前走。
那阵风没有停留,带着塑胶颗粒和干草屑的气味消散了。
远处,慢跑老师的墨绿背心已经缩成北侧弯道附近一小团移动的色块,沿着外圈匀速前进。
身后的压腿女生彻底变成没有细节的背影,一个蹲下,一个站立。
跑道的远端弯道入口渐渐变得清晰。
那边低矮铁网外就是教学楼侧门与停车场出口的水泥地面,立着两台自动售货机,亮着蓝白色灯光,暂时没有人在那里停留。
赵清的鞋尖踩上弯道白线的弧线,停顿了不到半秒——那不是犹豫,只是在辨认脚下的标线方向。
安饵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了一拍,随即又跟上,像一句无声的回答。
白线的弧线在赵清脚下变得柔软,从直道切入弯道时,鞋底与塑胶地面的触感发生细微变化——弯道的颗粒比直道粗,踩下去多了一点弹性阻力。
她顺势让重心从脚跟过渡到前掌,像平时走路拐弯一样自然,没有放过这个动作的痕迹。
左侧看台的阴影在这时刚好延伸到跑道边缘,形成一条半米宽的暗带。
赵清踩进那条阴影的瞬间,肩上的汗意像被一柄隐形的扇子拂过,凉了一拍。
浅蓝短袖的袖口被风轻轻灌入,布料鼓起又落下,在皮肤表面扫过一道麻痒。
她没有低头看,只是在阴影与阳光的交界线边继续迈步,重新走进光里。
十几步后,教学楼侧门台阶上的视野变得清晰。
两名穿着灰色连帽衫、背着运动包的男生并肩站在自动售货机前。
其中一个正弯着腰,食指戳着显示屏上的选购按钮,身体的重心压在一步台阶上,另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个男生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偶尔扫一眼橱窗里的饮料瓶。
他们没有朝跑道方向偏过哪怕半度。
没人抬头,没人停下手里的事,更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女生正沿着白线边缘从十二米外走过。
售货机吐出一罐可乐,金属落进取货口的声音在空旷的侧门台阶上清脆地弹了一下。
弯腰的男生抽出饮料,直起身,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转身,和同伴一起往教学楼入口走去。
黑色的后脑勺很快消失在门厅内,玻璃门在惯性中缓缓合拢。
赵清收回余光。近处只剩下自动售货机蓝白色的指示灯独自亮着,映在水泥地面上一小块冷光。
她迈过弯道顶点,方向从东转向西——跑道开始往回延伸。
从这里能看到来时的对面直道,以及更远处操场入口那截低矮铁网。
压腿女生已经不再压腿,一个蹲在地上系鞋带,另一个面朝看台,不知在看什么。
慢跑老师的墨绿背心已经停在北侧体育器材室门口,正弯腰拉着小腿的韧带,背对着跑道,没有朝这边看。
安饵仍然在她右后方半步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