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被看穿的羞耻感,比被责骂更让人无所遁形。
林予曦低下头,看着自己亚麻衬衫的下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布料的纹理。
她没有回答,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梁静姝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地说,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你不需要在这里表演努力。想哭或是想生气,都可以。
那节咨商在沉默中结束。
林予曦走出咨商室时,觉得自己像是被剥掉了一层皮,冷风直接吹在裸露的肌肉上。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等候区的绒布椅上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掉的水,假装在滑手机,实际上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表情重新组装起来。
就在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很高,大约一八五,手臂在深蓝色衬衫下撑出结实的线条,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有青筋的手腕。
他轮廓深邃,下巴有淡淡的胡渣,眼神疲惫,却有一种沉稳的压迫感。
他手上拿着一顶安全帽,看起来是骑车过来的,与这栋大楼的菁英气息有点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融合。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他对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在另一张绒布椅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柜台女孩同样递给他一杯水,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很低。
林予曦本来想起身离开,却发现自己的预约时间已经结束,下一位就是他。
她鬼使神差地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手机萤幕,心跳却莫名快了起来。
梁静姝的门再次打开,唤了一声,陈先生,请进。
男人站起身,经过林予曦身边时带起一阵淡淡的烟味与木屑味,像是刚从工地过来。
隔音门没有完全关紧。
大概是前一位来谈者离开时没有带好,留了一道细缝。
林予曦不是故意要偷听,但在那样安静的走廊里,里面的对话清晰地渗了出来。
她先听见梁静姝温和的询问,劲宇,这周和品妍怎么样。然后是那个低沉的男声,语气平淡、理性、甚至带着一点建筑师特有的条理分明。
就那样吧,个性不合,压力太大。
我在事务所案子很多,她在家带小孩也很累,我们回家都没力气说话。
沟通有落差,但我们都在努力,频率对不上,有点可惜。
林予曦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
几乎一字不差。
连停顿的位置、那句有点可惜的结尾,都和她十分钟前说的制式谎言完全重叠。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看向那扇门,嘴唇微微张开,荒谬感像气泡一样从胸口冒上来,化成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气音笑声。
她赶紧摀住嘴,怕被里面的人听见,可是肩膀已经在颤抖。
咨商室里,梁静姝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样温柔,一样精准,像复制贴上。
劲宇,你刚刚这段话,也很完整,很得体。
如果拿去给任何人听,都会觉得你是一个非常努力、非常想修复关系的先生。
可是,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
你用了很多我们,但我没有听见你自己。
你想修复的,究竟是这段婚姻,还是你在这段婚姻里好先生的形象呢。
走廊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予曦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抖得更厉害,她分不清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
那种镜像的荒谬,那种在最私密、最需要诚实的地方,两个陌生人却用同一套体面谎言来包装溃烂的相似,让她产生一种近乎共谋的亲近感。
原来不只有她一个人在表演。
原来这种礼貌的、得体的、充满中产阶级教养的谎言,是有公版的。
几分钟后,咨商室的门打开了。
陈劲宇走出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眉心多了一道折痕。
他看见坐在等候区还没离开的林予曦,愣了一下。
林予曦也正好看向他,两人的视线再次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