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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生(第1页)

复生

他用手抚摸她的脸;她闻出他身上火烧刀烙的气味,发间萦绕残香仿佛湿泥死尸,但那双手却很新。她感到新芽般的触感,尔後在一息间焦黑开裂。他的声音沙哑,映照烈火如刀。

“你是什麽?”他问道。他摸她的口鼻眉骨,眼神空洞,她便知道这人被火熏瞎了,目不见物,那手指的力道却很轻柔,带些颤抖。他面生胡须,天无月光,轮廓模糊,不辨年龄,只有那身体同堵墙似地洒下黑光。

她不说话;他抓着她。那手指老了,旧了,坚硬如石。两人跪坐溪水中,清流潺潺,她却听见石头下的滚沸。她的眼睛睁大,因记起深埋记忆中,无法命名之物。

他用拇指轻揉她的喉头。

“女人。”他说道,哑声朦胧,显着轻柔,那干裂漆黑的嘴唇弯起。他拈起她的头发。“长头发。很瘦。”

“我不是女人。”她僵硬道:“我是‘鬣犬’。”

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转向她;她在那汪死彻的绿水中见到自己的影子。

“‘鬣犬’,啊。”他轻声说:“我明白了。”

他微笑,每一动作都显艰难:“你多大年纪了,孩子?”

她不知自己为何应该开口,却仍旧出声,仿佛受一不可控外力感召,浑血肉推进她前行。

“我不记得,”她犹豫道:“我感到我在做一个好长的梦;从不知什麽时候开始。”我可能是十四五岁——也可能是二十七八岁。还可能是三十一二岁。或者……

那空洞的眼睛望着她。微笑。

“我明白了。”他仍旧说:“你的名字?”

“阿默黛芬。”她答道。

她从他眼中看出冰雪中的火花闪过,但转瞬即逝,她不能辨认。他缓慢起身,水落如幕:“听起来很耳熟……我母亲告诉过我……你……”他用手扶住额头,眉头蹙起。我的头脑模糊;他叹息。似乎这河水夺走二人心魂。那盲眼盲人四望,夜间蚊虫飞舞。

忽而远处鸟鸣,她回头,见一只蓝鸟从树丛飞落,降于两人眼前,久久停留。

“啊!”这声音似乎唤醒了男人,他颤声道:“告诉我——阿默黛芬,对吗?这是什麽地方?”他向前走了几步,倒在河岸上,她见到他双脚肿胀赤裸,同她一样,而实际上,他只有一只手。“我不知道。”她答,头痛欲裂,不能起身。她不知道她在哪儿。

那鸟盘旋,鸣叫。“我记得这声音。”他喃喃道:“这是只蓝色的鸟吗?”

“是的。”她答。“它在草丛中蹦跳吗?”他说。“是的。”她答。

“这是葳蒽。”他呢喃,声音飘渺。“我不知道。”她小声说。

“你面前有座山吗?石头是黑色,树林很茂盛?”他问:“山下有座城市,山顶有座宅邸?宅邸中央,有一大片秃裸的花园?”

“花已经开了。”她低声道。

他回过头,星光照在他的脸上——她看见了他的面容。

“花已经开了。”他重复,摇着头:“这是葳蒽——帮我个忙,带我进去,亲爱的孩子。”

他靠近她,霎那令她想远离,但她难得逃路。他的速度太快束缚强力,她看清他的面容,丢失自己的名字,不助摇头。他看不见——想握住她的手臂,却握住了她的肩膀。

她看见他的面容,嗫喏:“我很抱歉。大人,”她胡乱道,记着那些疯人告诉她的方法:“我很抱歉——守卫。管理者。”

他皱起眉,困惑不解。“你对我道歉什麽,亲爱的孩子?”

她从他脸上看出中全然良善而可怖的慈爱,似乎这张面孔随时都要崩塌了。她只得快速地重复:“我不该跑出来。”她低下头:“我不该弄坏房间。我不该……”

阿默黛芬……

她愣了一下。那男人垂下头:“孩子?”她眨着眼。

那仅存一只的手将她的脸擡起来。她看见宅邸主人的面孔,朦胧绝望地看着她。她张了张口。

阿默黛芬道:“我不该想喝你的血。”

那蓝色的鸟从草地中起飞,欢呼鸣叫,恍如嘲笑。“啊,”那男人温和地说:“这有什麽。”

她的肩骨发出苦痛的呻吟,但她不敢出声。那死亡的触觉顺脚下溪水攀缘而上抚摸她的面颊。她感到他的手释放她的肩而猛然握住她的下颔,手指伸入她的口中。这感触的恐怖无与伦比,像被藤蔓捉住,她再难忍耐,咬了他。

她见他微笑。“这有什麽。”他柔声说:“来吧,喝点。”他鼓励她:多喝点。

“我对你有个不情之请,孩子。”黑血汩汩淌进她身体中,她的身体在死亡中燃烧,只听他道:“请你带我进这座城市里。”

葳蒽;他道。我永远忘不了它……

他身上有股浓烈的味道;那味道有庞大的影子。她站在他身前好使那影子不照到她因他每次呼吸都给她难言的恐惧——她可感地面在她脚下晃动,而身後那盲人摇晃着。

阿默黛芬汗如雨下,她失而复得,应该失去的记忆冲刷脑海,似她是巨浪滔天中的一枚藤壶,企图停留岩壁上。她不该有这些回忆,因她已用它们同死亡做了交换,否则她不会在这里。

“我确实记得你。”她身後那人恍惚道:“你是婆舍狸斯的妹妹。我问她,为何帮我,她同我谈起了你……”

她猛然回头,见黑影袭上,而身後,声响越来越近。她略用馀光一看,只见一队发色雪白的赤脚女人,手持火把,从身後奔来,嘴中叫着:在那!在那!

“你知道些什麽?”阿默黛芬惨声问:“姐姐……”

她声音尽数被这些赶来的疯人淹没了:她们这夜刚结伴下云门,火树连队,笑声刺破黑夜,忆起久埋迷雾中的少女时光——她们之所以为‘鬣犬’的那天晚上。既无人牲可用,便用四足兽类替代,林中小鹿,居民家禽,皆被据为己有,庆祝再来的自由。她们撕裂皮肉血管,啜饮鲜血,肚皮涨起鼓包却难知餍足,因此血终非彼血。她们尖叫,咆哮,点燃木条毁坏器具,居民都躲进石头房子中,躲避她们的火和笑。

她见她们停在山坡上,目光愤怒如炬,向下看着那衣衫褴褛的断手男人。

“不!”她们道。怎可能。七嘴八舌的声音喃喃。他已消失了三个月。她们道:他不会回来。这不可能。

为首那一个将火把扔下他。“你已经束缚了我们几十年!几百年!”她吼道:“我们自由了——你消失了!你输了!”他不动声色,躲开火把,火把砸在石路上,地面湿润,不一会便熄了。他走向她。

她咆哮:“滚开!”嗓音声嘶力竭:你——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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