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者燃水为光
那日一早两匹马就走了,沉默之至仿佛随心之举:它的影响应是很小的,因此不必和任何人说她们为何去了,也不用说他们何时回。维里昂应衆催促去寻时已经迟,那黑马和白马已经过了泪谷,到了大平原前。“天气真好。”她显得满足。他皱着眉:“一会还有雨下。”他将一袋早点递给她。她微笑:“多谢。”她们将马拴在森林入口,就在山丘下走了一会,像某年那样。她喜欢这样。
“——王子不在。”维里昂只能宣布,引发教会内一阵嘘声:“女王也走了。有人看见了吗?”耶能举了手;他早上起来劈柴时见到了。“他们一起出去的。”他嘶哑道:“会有什麽事?”
但愿没有。自‘棺院’军队加入,‘白山’以东的雇佣军停留,教会有数千张嘴嗷嗷待哺,王子既少回来,都是维里昂管理,他忙如陀螺。“瓦妮莎,请帮我召集下各小队的队长,一会我们开个会。”他经过瓦妮莎,对她说:“您身体已经好了麽?”她困倦点头,动身走了。“耶能。”维里昂又转头,对那佣兵说:“请您一如往常,操练军队……”
那男人扛着斧子。“我们什麽时候能饮‘黑血’,维里昂?”他笑道:“我们已经干了很多活了,但报酬却不是那麽多。”
维里昂勉力一笑:“这会由王子决定,耶能。”耶能咧嘴:“由陛下决定,嗯?”
“别这麽说。”他压低了声音:“请你。”
他又走了,去见了索乌,麻烦他准备会客室和笔记。“一会恐有官员到访,”维里昂嘱咐他:“实际上,连日都可能是官员轰炸,时刻准备……”索乌点头。“界内,请你去北部的训练场,看一看状况……”维里昂安排道:“看看今年能不能招点新兵……”
“维里昂。”一人叫他。他回头,看昆莉亚,面容愁苦,显然彻夜未眠,和蒂沃站在一处,叫他。“昆莉亚。”维里昂微笑:“多加休息……麻烦您清点货物……”
昆莉亚摇头;偏头时,她背後遮盖的那站在门口的影子便露出来,洁白,纯净,影影绰绰。
“……有客人。”昆莉亚说。她让开了身。衆人都停了,望着门口那抹白色,见他面露微笑,擡手垂身,口中道:“敬神慈威——打扰了。”
维里昂颤动嘴唇,半晌,嘴角勾起,露出笑容:“米涅斯蒙王子。”他向来人走去,张开双臂:“欢迎……”
“他是长得漂亮的。”衆人都道,窃窃私语:他不仅长得精致,属最夸张,完美的北方长相,还显得极为纯洁,神圣。“我想不出他要怎麽和女人生孩子。”耶能道:“他不像男人。”他又总结:“也不像女人。”有些像孩子,但太深沉;像学者,又太精明。米涅斯蒙王子听着这些话,笑而不语,同维里昂漫步到湖边,先叙旧:两人也是一年不见了。
“先前王兄暂住‘明石千宫’时也未见您,可惜了。”米涅斯蒙道:“我对您的才智和能力一向是印象深刻的,还盼望再与您交谈——确实是那日‘鲸院’大雨以来,我跟您谈起‘黑血’……”
正对黑暗湖面,又是微有云翳,风流而变的天空,对面,那庞然堡垒拔地而起,遮盖城体,其下,断崖四周林荫环绕,再坠落,则是茂密水草。米涅斯蒙微眯着眼,迎风望向那处,话语一顿,复而开口,笑道:“我其实自幼开始便好奇,皆在水下,为何那儿的土,如此之黑。”
维里昂闻言叹息;士兵在後盯着二人,他压低声音,面露苦笑,看向蛇王子:“此事何时已成为公开秘密了,殿下?”米涅斯蒙王子摇头,神色平常:“您指什麽?”维里昂叹息更甚:“‘黑血’。”
米涅斯蒙擡手,神色依然温和:“一直是秘密,直到您说破。”他见维里昂神色微变,又加道,似有关怀:“若您仍希望它是秘密,它也可以依然是秘密。”维里昂败服,更压声向王子:“敢问您是如何知道的?”
米涅斯蒙微笑:“您是如何知道的,我便是如何知道的——维里昂,我比您更晚察觉,那矿井的秘密,恐保存在‘蓝眼王’的家族中。”他回忆:“您自从进入‘鲸院’,于‘黑血’的研究中屡破难关,我的天赋在您之下——‘黑血’并非我的血。实际上,我幼时曾多次来这栈道上游玩,从未发觉这附近有任何入口,便早断绝猜测。”他擡眼望向对面,坦诚:“便是我现在望着那,我也只能向您承认,我未见到任何敞开之处。这是我们的局限。”
他擡起那如玉的手指,轻放在自己眼上:“——这是我们的局限:眼所不能见则不能感,不能感则不能察。它于我来说是不存在的——就仿佛在它第一次被某人发现前,它不曾存在在那。”
“‘念生说’。”维里昂笑道。米涅斯蒙赞同:“从某一角度而言,有些谬论也可能是正确的。”教会理事叹气:“可是您姐姐告知您的,殿下?”米涅斯蒙回答:“卡涅琳恩暂未同我对话,虽然她不时恐会来;我不从她那知道。”
两人身後,细语嘈杂。维里昂俯身,在蛇王子耳边道:“那您所为何来?”
他面露笑容,朗声道:“王兄会是下一任国王——尽管母後支持我,我却无意与王兄争夺。”米涅斯蒙王子转过头:“我是为支持大王兄来的,维里昂。他现在在何处?”
风动苇草,维里昂只能摇头:“他不在。”他後退一步,显出拒绝:“他今天恐怕见不了您,殿下。他同陛下出去了。”
他见他面露怜悯:神圣而冷漠的悲悯,米涅斯蒙王子的笑容纯洁动人。“啊,出去了。她们一向亲密,从未改变。”王子念道:“爱别离无常,但为挚爱之人,心成百炼之钢。我一向佩服王兄——然而他恐怕今日必要回来才行,维里昂。”他柔声解释,白衣仿佛绘卷,诏文写于其上:“你可能疑惑一切为何开始……”
“无可疑惑,殿下,”维里昂笑道:“自从十年前‘黑血’枯竭那一日,此时必将来临。我随王子前来,便是为如此。”
米涅斯蒙轻轻摇头:“更早。”他说:“更早些。”他没有解释,只宣布:“他恐怕得回来,维格——去找到他罢,像十年前那样。”
这话令维里昂迟疑,震慑了;他像看见两个不同的人。一个,是他眼前这柔和的王子,另一个,是他在原野上奔驰时,身旁的一个白色影子。“去吧。”那影子说。
“今天是开井之日。”
我来时就料到迟早有一天如此。话是这麽说——他原先,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知道这件事;日子将永远是平淡安静的,几个,十来个孩子争相追逐,沿着冬季解冻的河流,同海里巡游归来的鱼一同赛跑,追水中四溅的明光和石子——啊,不是这时候。这是更远的时候——这回他一向是孤单的,许是自我的惩罚,胡乱伸手抓挠的拒绝罢,从那白色産布中脱胎开始,秃鹫的羽翼围着他转,大平原的天孤寂如海,直到有人说,洛兰——洛兰,你带着这孩子罢。他才睁开眼,看见了天,看见了他,看见了这双的眼睛。黑云一落。
“你们都是从北边流落来的孩子麽?”他说。四周风声已静,唯有雾草漂浮。“你叫什麽名字?”
维里昂停了,眯起眼,感到头脑晕眩,这也怪不得他:虽是承了命上马寻人,然而人在哪,人去了哪,人是否会回来,他全无所知。米涅斯蒙出发前还同周围人说起十年前,他在大平原上寻到女王的‘神迹’:“我一向相信,母亲化险为夷,是有神佑护;大王兄回到她身边,也是神的祝福,护她周全,而维里昂能从乱取迹,一人之力,胜过‘鬣犬’全队,更是有神助力。”衆人都激动不已,乐看他笑话:用你的天眼看看,维格,将王子带回来!少数几人嘀咕:先前不知米涅斯蒙竟是这麽虔诚的。
“维格。”他回答,又喜,又怕:“你住在这吗?你就是葳蒽的黑龙?”
那男人没回答。但若他感觉,不像,他看起来也足够像。他长着黑色头发,浑身穿着黑。这是个男人,在如今世界上算是个巨人了;他们从未见过任何成人,自那转变之日以来。
南部驿道上出现个骑手的影子,驾马极快,蹄下尘浮土扬。维里昂定神,凝视那处,见惨白阳光逆行之处,来人身披轻甲,红发飞舞,一双蓝眼灵动冰冷,他认出她来:塔提亚。两人对望,那‘鬣犬’斜睨他一眼,复收回眼,疾驰而去,霎那,维里昂听见自个心跳雷鸣鼓动,有如战锤敲响,知米涅斯蒙所言不虚:开井之日,大地涌血,转变发生。
但……什麽转变,转变成什麽?
维里昂想到那地下井中的白骨,在他骑马更向南之时;向南没有任何好理由,又被米涅斯蒙押中,蛇王子实乃料事如神——仅仅因为他感到如此,硬求原因,他需说他曾听,母亲和孩子之间,有某种感应,恍如磁石引铁,紧纠心血,而到底,洛兰养大了他,曾有十年他睡在他怀里,吃着他的血汗。纵使他对他有了原先应给母亲之情,恐女神也应谅解——他想到那井中白骨,却不想那是什麽动物。那除了是种已经死了的,溃烂的属于无文无言,甚至无神的过去的死物,还更是何?你认为那是动物麽,洛兰?
他们在用晚餐;‘女神祭’之前,之後,他们就没谈过这件事了。洛兰擡眼看他,他的眼睛浓郁如林,内里却寂夜深黑。“我不知道。”他说。
“我不知道。”那男人说:“但这里确实是葳蒽。”他自我介绍道:“拉斯提库斯。”
这名字的意思是,‘仆人’。“你不像个仆人。”他说:“你像个将军。”那男人面露僵硬,苦涩的微笑。身後,另有几个孩子说:“我们走吧,哥哥。”他们叫他:“他可能想吃了我们!”
他还想多留一会——但他们说的是对的。“谢谢您帮助了我们。”他跟男人道谢。他说:再见。
那男人的目光不曾离去;他们在如海的湿润草野上缓慢走着,许久也如凝固,直到身後那声音遥远传来。“等等。”那男人说:“等一下,孩子……”
他转过头。
——他曾所见的最破碎的面孔;维里昂过了‘泪谷’,到了中部大平原的入口。北部平原,明尼斯美尔的荒野,他确实已经熟悉,然而中部,连同它温热,明媚的阳光和璀璨的原野,他都仍是陌生的。他有种怪异的感觉,似乎这儿的雨天,他要更熟悉些:当雾漂浮在人脸上,如同长久的眼泪,鸟雀跳跃在雨种仿若异样的精灵。他似乎在骨头中知道它雨水的味道和触觉。
“等一下。你们是从北边流浪来的,没有去处了,对吗?”那男人说,向前走了几步:“你们的哺育者都已经——死了,是吗?”
“是的。”他身後,那些更小的孩子已经尖叫起来。他要吃了我们啦!哥哥!变成——吧!救救我们!尽管他们知道便是如此,也注定无法与那男人抗争。
“那来我这吧。”男人说:“我带你们上山。那儿相对安全些。你们跟我一起生活,一起劳作,好不好?我曾经是葳蒽的哺育者……”
他们凝视着他。“你自己的孩子呢?”他问;雨落在他们脸上,身上,心上。
他不能微笑——拉斯提库斯不擅长强颜欢笑。直到最後也不。
“不在了。”他轻声说。
他的表情是哀恸的——他所见最伤感的面孔,恐怕也是因为,他跟他心血相连的缘故。维里昂在说十年前——十年前,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洛兰变成了王子。他记得那天晚上,洛兰被卫兵拉下去的时候,他怎样在楼上哭得撕心裂肺,只被打晕了过去。维里昂醒後,大哭大闹地跑下去,叫着洛兰的名字,周遭士兵的吓坏了,认为‘他好像死了娘’,经过前厅,则被洛兰叫住了。“维格。”洛兰说:“别太大声了,会吵到别人。”维里昂扑到他怀里大哭不止。洛兰拍着他的背;他很少这麽温情地跟他待在一起,很少安慰他,但维格仍很爱他。而他抱着洛兰,则说得出洛兰也极伤心。他冰冷,压抑,心情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