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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以树荫(第1页)

欲以树荫

风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她闭上眼,感到有人在看她。那看的人,看得见她,她却看不见来人。自然,她可以选择,原路折返,但终于已经过了界限,伊莱苦塔向下一步,听脚步声在石板上扣出孤寂,空旷之上。悬殊飘渺,仿佛生命已经失去其意义。

——若是如此,她想到。

她是来做什麽的?

她一定是忘了自己要去做什麽的;在她看见这幽深湖水的时候。光不透下,水继为潭,其下暗影重叠,仿佛有巨物俯卧。她的眼,纯洁,弱懦,胆怯,朝池水的後侧看去,见到隐约的贴网之影子;‘水牢’。

听说,她就是在这儿死的。伊莱苦塔想到,妈妈。在生下她三月之後。她站在楼梯边缘,自百米高处落下,虽心有忌惮,不敢多想,思绪却也不得控制,宛如近三十年前,那曾是她母亲的女人站在此处,一跃而下,有如石子。

女儿时常梦见她;梦见她齐整,破碎,干净的四肢漂浮水中;她浮起的头颅伴湿润长发,唇边夹着微笑,身旁,还散乱花瓣:伊莱苦塔如梦初醒。她看向自己手中,花束已去,留在湖畔,她只馀包纸在手中,一身轻盈。

“对了……”她自语道:“姐姐还在等我……”

伊莱苦塔向上层去,过了三层,那惯常吵闹的会客室,又上七层,经过她的姨母,女王的御层。她见到,在楼层中的房间前,一个黑色的人影颓坐在那。这天下雨了,风云阴湿,吹起那黑衣黑袍,她不由想,坐着的人大约是会冷的。

“哥……哥。”伊莱苦塔举起手,声音犹疑,姿态淳朴。那人影擡起头,她见到大哥脸上阴郁犹疑的神情,只在见到她的时候变淡,显得有些悲伤了。“你在这儿做什麽,伊莱苦塔?”他问。

“我要去见姐姐。”她回答。不快凝重一闪而过,他抿起唇。“去吧,”大哥说:“小心点。”她不知他为何嘱咐她要小心,只觉得对这很少展颜的男人来说,世上莫不是危险,无处不需担心。

“好……”伊莱苦塔回答:“别坐在地上,哥哥……会冷的……”

她走了,去了九层,‘姐姐’的房间。房门关着,她侧耳倾听,不闻声响,甚感奇怪:她应该已经迟到了呀,为何内里不见姐姐明亮如火,不为任何事阻挠的声音?姐姐是绝不会等她的。伊莱苦塔正奇怪,门却猛然开了,露出个红色的头颅,其下,一双蓝眼望着她。

呀!她心想,和姐姐真像……但这不是姐姐……这孩子年轻些,矮一些……

像姐姐的孩子一样……

“你是谁?”来人问。伊莱苦塔认出她身上的制服,上面有只鬣犬的纹样,这是王家军队的徽记,这孩子虽然年纪轻轻,却已是士兵。她又定睛一看,觉得她有几分面熟,最终,也不能认出在何处见过,只说:“我是伊莱苦塔。”她局促说道:“我来找姐姐……”

“哦。”那士兵回:“我记起来。”她耸耸肩:“进去吧,‘皇後’还要一会。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伊莱苦塔入内;那士兵走了。姐姐的房间是很大的,在姨母,母後,她的叔父,大哥的房间里,这是最大的一间,足分了四五室,每室都脏器俱全。内里,呈设着各地的奇珍异宝,却不被重视,潦草简单地摆在各处。伊莱苦塔等了许久,不见人来,便在其中漫步,妥帖慎重,饱含关爱地抚摸件件器具,似要用皮肤记住其纹理。

她正在站在侧室,一尊奇异,银白的石雕前,门开了;那石雕中传来水声,她低下头,却不见水流滴下,只感到它的潮湿,划过她的脸颊。雕塑,显然是北地工艺,精巧玲珑,内有天地,仿佛回旋的宇宙,线随线展开,尘沙托举堡垒。她看见一棵镌满纹理的树,洁白如玉,其下,站着个身披斗篷的人。

她用手去碰了一下那树;水声响起,那雕塑的零件竟上下移动,齿轮响动,那白袍小人擡起头。精巧绝伦!她叹道……这人的面孔栩栩如生,她仿佛能看见他的容貌……他的手里,抱着个婴儿……

孩子和树。回忆击中了伊莱苦塔,但水流滴落,门已开啓。她听见那阵自小就让她感到憧憬,又不知为何,有些害怕的铿锵脚步,随着一阵柔软的笑声。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谈过心了,卡涅琳恩。”母後说:“若有任何坚冰横贯在我们之间,也让它今日融化罢。”

姐姐没有回答。她只笑了几声。她们坐下了,软椅在身下发出塌陷声。姐姐一定将与我的事忘了,伊莱苦塔想。她没有动,屏息凝神:自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长于此道。这是常见的。

她们倒茶,闲聊,发出阵阵如冰般的声音。

“你一直误会了我,卡涅琳恩。”母後说:“现在你最该提防的人是你大哥,不是我。十年前,堪法诗将他引回孛林,目的就是你,不是米涅斯蒙。若你现在疏远我,疏远你弟弟,只会使你成为衆矢之的,多面受击。不多时,你就会像被群犬围猎的狮子,伤痕累累地倒下,那时候,我也会为你哀叹。”

她叹息:“我勇敢,不惜一切的侄女;红色的王。我一直很倾佩你。”伊莱苦塔听见母後低沉,几分哀愁地说:“也许你是残暴的,但从不是伏小懦弱之人。没有人的心曾使□□凌驾了命运,飞到如此高的地方。”

伊莱苦塔不知道她在说什麽。

姐姐冷哼一声。

“你莫不是听身边宵小之辈的歌剧听多了,来我身边唱一段。”她道:“我无意耐心解读你的心思,维斯塔。若你和我是一边的,你支持我,你就会让那杂种死在北方,而不是叫他鸠占鹊巢,抢了我的军队,气势汹汹地返回孛林,你和米涅斯蒙却缩在身後,企图渔翁得利。”

“让我猜猜:你现在回心转意,想和我重修旧好,是因为即使你们联手对我更有利,那死脑瓜也不肯帮你——你毕竟毒害了他的‘女神’呢,指不定他恨你,胜过恨我!”她笑道,洋洋得意:“我劝你一句,维斯塔:你现在找机会毒死他,再和我堂堂正正一决胜负,来得更痛快,说不定到时候,我会饶你一命。”

母後久久不言,末了,开口,语带笑意:

“不是我不想杀死他,卡涅琳恩。”她说:“我杀不死他。”

“无稽之谈。”姐姐回:“他便是确实身怀绝技,岂能逃出‘明石千宫’的天罗地网,只身面对万马千军?”

母後叹气;她仍是笑着的。她说:

“现在,确实是不行。”她叹道:“——我不能杀他。”

“那便没什麽好说的了。”她冷声道:“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树雕中的水流滴落,有几秒,没人说话。伊莱苦塔看着那雕塑下的小人擡起头,微笑。他的脸上,泛着纹理的光彩,好像骨舌鱼的鳞片。那小人似乎也要对她说话,然而它的言语,只在至极的寂静中被传响,至于母後和姐姐说起话,那机会,终于是过了。

“卡涅琳恩,”她叹气:“你以为夺得了‘血井’,你就能化龙了麽?”

水滴落;门开了。

那士兵的声音传来:“殿下,”她仍漫不经心,似感无趣般说道:“我有急事报告。”

“谁叫你进来的?”姐姐咆哮道。伊莱苦塔不敢动作,却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属下失礼。”士兵回答道:“那属下是否应该现在滚出去?”

“滚进来!”姐姐吼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门关上了,人重新坐下。沉默後,伊莱苦塔可想象出姐姐揉捏额头的样子。

“……你知道多少?”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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