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商道北行
塔提亚:
这封信从一个名叫‘云下’的地方寄出,此地是个贸易城市,正是白山沿路商道上的第一站。北行旅途,比我想象中更慢,大抵是军队沿路添行了许多护送任务之故;若与预想不差,还需半月有馀,才能到薇萨维亚斯。北地风景,的确和中部与东部都大有不同,不过九月,一旦越过明尼斯美尔中部的荒原石栏,秋意阑珊,漫山枯黄,再往北,到了“白山”半腰,则是白雪皑皑,石生冰落了。听领队说,我们许要顺路途经“海境墙”,若如此,则去路更长,你如想回信,则托给这只信鸦即可,它不得‘去’的口令,不会离开。烦请给它喂食。
回信极尽短小,如下:
谁帮你写的?(我这封是安荜给写的)
客栈中人群来往;开秋之时,行商繁盛,南来北往,流通“女神祭”期间盛赚的钱财。昆莉亚身穿行旅斗篷,手套未脱便展开信,见到这一行锐利齐整的字,不禁哑然失笑。她正准备上楼去寻索乌,则听见身後一呼唤,叫道:“昆莉亚!”昆莉亚闻言回头,见一小巧的女孩站在满车货物旁,向她招手,正是她同舍的队友,年不过十五的蒂沃,在身後穿梭的成年男子中分外显眼。
“昆莉亚!”她叫道:“拜托——你有没有时间,可以帮我帮一下货物吗?”她吐了吐舌头:“我搬不动……”
“当然。”昆莉亚点头,大步上前,踩上货车的踏板,将一块装谷的圆桶扛上肩,又提起两个沉甸甸的绳索包裹,向内走去。她正走到门口,内里又走出一熟识面孔:格斗岗的界内。他是个人高马大的年轻男子,肌肉魁梧,见她迎面走来,面孔一抽,道:“小身板扛这麽多,小心摔了。”他伸手来,问:“要我帮你提一个?”昆莉亚摇摇头,侧身进门:“多谢,但我不用,请你去帮蒂沃吧,界内。”
界内挑了挑眉,仍然去了。背後,昆莉亚听见,蒂沃笑道:“昆莉亚的力气真的很大!”她琢磨道:“要是还有多几个就好啦……”
昆莉亚放下货物,正准备出去再搬一趟,只听见身旁一声轻笑,将她的步伐打断了。她擡头,见到一戴着兜帽的矮小男人坐在酒桌边,低头翻着手头的账面,感到她的目光,才擡头微笑:“蒂沃有些不知足了。我倒觉得,你仍然留下,已经是了不起的福气——倒不如说,很是反常才对。”这男人——队伍的管事,索乌,摆了摆手:“别见怪,我并无深意,也不怀疑你的动机,只是感叹一番而已。”
昆莉亚点点头:“我知道,非常感谢。”她从随身腰囊里拿出先前收到的信纸,走到桌边,放在索乌手旁,两手将其展开道:“这是我那位朋友的回信,您如果有时间,索乌,请帮我回一封信,就说是您帮我写的,顺带祝她一切都好……”
索乌笑而不言,片刻才回答:“不用你来口述吗,昆莉亚?”她思索片刻,轻轻摇头,说:“不了,我不擅长假装面前有个人……说话……”她不再说下去,他便也点头,收下信纸,说:“看来两位关系甚好。我有一或许冒昧的疑问,昆莉亚,这位叫‘塔提亚’的军官,是您入队後的好友,还是先前就认识?”
她略一迟疑,答:“先前就认识。塔提亚——”她顿了顿:“大约算我的姐妹。她母父早亡,从小寄住我家。”“嚯。”索乌显得兴趣盎然:“两位竟然一起入选了‘鬣犬’,实在难得。”昆莉亚只微微点头,不再回答。
她行礼,转头,却听身後索乌悠悠道:“您和您姐妹的关系,颇像我和界内的关系。”她回过头,见他温和地看着她,只是眼中的狡黠难以消去:“我俩都是孤儿,寄住在我祖母家中。您知道,昆莉亚,”他手指轻敲桌面:“男子不受待见,从小便被催促早日谋得生际,自行生活,四海无家,除非好心被良妻接纳,此等际遇堪称九牛一毛——您若不觉得冒犯,我心中倒认为,在女子之中,只有‘鬣犬’的士兵,最能同我们感同身受,不过我们与她们,自是有云泥之别了。”
他向她擡起手:“世上没有男子是不对‘鬣犬’又羡又恨的,你初来我军,又正值此多事之秋,或见冷遇,仍勤勉有礼,有能多劳,使我颇为感激。”昆莉亚见这矮小的男人对她一笑,眸色间略见无奈:“我也替王子向你道谢。正值落难之际,不得落井下石之举,却能有你遵守诺言,是为幸事。”
“不……我……其实……”
昆莉亚颤动嘴唇,却词不成句。索乌挥手而笑,请她继续去忙;她连连道谢後离开。她该如何说呢?索乌有点儿像塔塔,她心想,但是太能言善辩了。也许塔提亚也能变成这模样,但她太过懒惰,因此不会这麽做。
塔提亚:
这封信是队内的索乌替我写的——他是我们小队的管理者,虽然是男性,但为人善良有礼。我也有设想,希望今後得空能练习书写,亲笔给你写信。孛林的情况如何呢?大家都还好吗?
信回时,昆莉亚正备马,去‘云下’半日路程的矿镇,‘平火’押送货物,一黑一蓝的两鸟落到她的马鞍上,一停,一砸——那尾羽亮蓝的鸟颇令她想到她的宗主,‘鬣犬皇後’卡涅琳恩,此君也是如此浓墨重彩,飞横跋扈——她擡头,便见那蓝鸟摆开缀有珍珠颗粒的尾翼,向她展示信件,她取下,展开;足足有四封。为首那封,劈头盖脸,写的是:
想什麽呢,楛珠。仍是安提庚整齐干净的手书,脑子秀逗啦?让那边的人给你写信,还用人家的信鸦。下次就晓得了,用这只。近况交代交给她们几个了。冷就加衣服。(我)每天巡逻,无聊。
括号乃是安提庚加的,昆莉亚读着这张小纸,不由哑然失笑,又卷起来,放入包中,和小开本的经文放在一处,打开另一封,这回手书换了风格,繁复美丽,只是读起来吃力,她认出给信人是潘舒约,信上写道:
昆莉亚:
一别多日,甚是想念。你此去北地,不知多久能回‘女神都’——我仍不觉得这是个正确的决定。先日你选择进入教会工作,虽然有违常规,仍有可取之处,因大王子毕竟有母亲宠爱,身後还或有数几大臣撑腰,未尝不可一试。然而今非昔比,大王子一派的势力,可算是‘树倒猢狲散’,一月以来,孛林未有向他的声音,而女王,你可能不会相信,真乃怒不可遏!我前日随队进入了梅伊森-扎贡一次,在外护卫,恰巧听闻屋内的声音,歇斯底里,大发雷霆,真不敢相信是女王本人,幸得王後劝住了。她实在坚强。
事情便是如此。实话同你说,你若执意留在圣母教会的军队,职业前景自然不容乐观,最紧要的是,‘皇後’未必还能对你网开一面。我们既是同乡,又是同期,我自然不希望见你零落。因此倘使你心有悔意了,不妨留心身旁,练习书写,多同我们往来耳目所闻所见,有珍惜之处,我乐意向‘皇後’转达。伺得她的欢心,你随时可以归队。祝好。
潘舒约的笔记虽然清丽漂亮,一如她外见相貌,语气却直杆而下,气势哆哆,不予见信人喘息机会——又或许,是看的这双眼睛,心虚理亏?昆莉亚读後,久久沉默,直到身旁的马抽了个鼻息,才回过神来,抿唇将信纸放回腰带,思绪不禁回到她离开孛林的前几日,也是在周遭的明询暗问中坐立难安,而信中说的,也不过是当时便讨论,搪塞过的话题,接连数日,面对着眉美貌如刀的同乡队友,昆莉亚都嗫喏不言,或仓皇易道:她耻于提及两人谈论的实情——密探,又或者,间——终究,连这个词,她也不忍说出,至于潘舒约一反常态,热心追查的原因,她也难以出口。那样一句话,在她和她,既是士兵,又是‘鬣犬’的两个同龄人之间,怎可提及?她叹一口气,又打开另一封。
字迹干净整洁,同第一封无二,仍是安提庚所写,北方吹起昆莉亚的几缕散发,也吹动信纸,猎猎风声,仿佛故友传声而来:
昆莉亚:
见信好,转眼一月,希望你一切安稳。北地的风土人情都不同东部,南部,还望注意留心周遭,结交些熟人,好互相照应。离队後之利弊,想必潘舒约已多向你陈递,我自不多赘述,引你烦心。我知你为人,虽她言常道你貌似逐流无主之人,实则心性坚定,一旦决意,再难改变。我无意干涉你之决定。
然则,仍有一事,我需向你传达:在王子的本营,必要注意安全,此次事发,绝非意外。先前教我私课的‘鲸院’讲师,在你我几人离开孛林前去葳蒽的前时特来营寻我,告言他已决定离开孛林,盖因‘孛林风雨欲来’,几日後王子果遭弹劾,忆及他连月来惴惴神色,我也终于明了。既为‘鬣犬’,主君之敌便是我之敌,我既无惶恐,也无悔意,只是你仍执意要加入教会军队,使我挂心。
言及原因,你那时回答,‘王子有恩于我’,似乎愧于承认,当时,我未能清晰回复,此番是想定言我意:你大可不必有愧,这般做是正当的。若说为何,你必然记得,当日考核之日,若非你奔驰而来,我和塔提亚已为刀下亡魂。诚如王子之于你,你也是我的恩人,你之心境,若被馀人误解,我多少可以与共。
分别之日,我曾问过我的老师,王子为人究竟如何。‘无求于人,无愧于人’,是他的回答。既然他如此说,我便相信他是个善良忠厚之人,然而,此事便是‘皇後’一派同大王子一派战争的狼烟,是清是浊再无分别。我的朋友昆莉亚,也请你切勿忘记:大王子终究是个男人。既为‘鬣犬’,再无回头,若无他们的死,自无我们的生。塔提亚虽状似无情,也挂念于你,常盼望你回来,我也和她一样,等着你平安归来。
最末乃重中之重,切记观看:信鸟身下附有小瓶,务必饮下。若长期不饮‘血’,机能将大有退化,损失难以逆转。祝好。
白山势如银蛇,一直蔓延到冰海尽头,渺不可见,朔风中,日轮苍白,漂浮溶溶云雾上。风声有如鸟雀振翅,信纸纷飞之声,蒙了昆莉亚身前那女孩的呼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