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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德里俄斯三年七月二日(第1页)

厄德里俄斯三年,七月二日

她们乘船去参加公主的百日宴会。

船从堡垒北部来,塔上筵席的亮光点亮水路,这回避开了陆上喧嚣,啼鸟飞舞,和船向相反方向去,仍是被惊起,逃窜避人。

他坐在船尾。

“……她生産後,脸上出了一个挺大的印记,像婴儿脸上会有的……但婴儿本身,干干净净,毫无伤痕……”

他回头望了一眼。发鬓上的连翘,金兰在朦胧中摇晃,衣带雪一样的白色同白玉似闪烁,牵引他的目光,然而说话人的真貌和确切音色,连同身份,却辨认不清,只连绵成某种虚幻翻涌的声音,从繁茂温暖的窠臼中传来:“你从哪里听来的?”听话人很冰冷,理智地问道。

“二姨告诉我的。”说话人回答,“她看过了。”

“公主是健康的咯?”一人问道。

“很健康。是个强壮的女婴,生下来就大些。”另一人回,原来是他的一个侄女:“但生産就很受罪了。我听说生了一天半夜,床单染红的速度不及换的,但脸上也染红了,却不是血……”

“准备靠岸了。”船首,一声音高昂,使人震悚而无情地命令道。歌柏伦回头去看,见船已经靠近“黑池堡垒”的古码头,光找不到这一出,岸边芦苇茂密,一片萧索,二姐站在舵手身边,指挥衆人起身,勒令下船时莫沾湿衣物,忘带饰品。

二姐也是黑发,这夜束了红色发带,在黑暗中醒目,几乎给人以她有红发的印象。片刻,他盯着她时,想到伊兰兹方廷,女王的南方丈夫,前些天也做了父亲。他看那条红色发带,仍要凝神,二姐却转头来,瞪他一眼。他于是低下头,不再左顾右盼了。

“她真威风。”下了船,他点燃腰边的明石灯,四姐就钻到他身边,小声说,显然指二姐,眼睛却不看她,而看天上的星星,只有一颗,极大而明亮地悬在堡垒正上方:“年纪轻轻,就统领家族,想必很得意罢?”

他不说话,她又推了推他。“跟你说话呢,歌柏伦。”

“我不知道回你什麽好,姐姐。”他小声说,两人没再交谈,只并肩向前走去,身旁草木沙沙作响。二姐走在最前——祖母卸去官职後,原该是母亲的姐妹顶替,然而都给有要务无法脱身,结局交给大姐。她也有他务:家庭。她刚生了第三个孩子,需要修养。

于是二姐说:我很高兴有这麽丰富多彩的二十来岁,特别是当我的人生已经过了一半的时候……她接下职务,先前在“鬣犬”部队中也升了职,频繁出入特里图恩的枢纽,如今更是梅伊森-扎贡的常客,正适合领队。队伍摇晃上升,不见祖母的身影,擡头望去,堡垒在星夜下仍幽邃盘旋,只是光明更显珍贵华美;侧边,大姐领着三个孩子,身穿妇人所着长裙,衣袍柔软宽大,所有服饰里,他直到往後也觉得带子妇人所穿的是最华贵也奇异的一种,有如海沫所作的铃兰花房,某种神圣柔美的囚禁。

自然不是他该说,该想的。“你生病了?”他瞧着大姐和其馀妇人时,四姐推搡他:“满头汗。”他一摸,果然是,想了想,说:“是太热了。”

他解开披肩,夜光自天路降落,空气却凝滞:“先前在外边……还有凉气……进来了才觉得热。平日也是这麽热?”

她讥讽地笑:“夏天自然是热的,果然病了……”

话没说完,上方传来惊呼声,说:“扶住!”他擡头,四姐却已经捏住了他,将他压到栏杆边。这一处的狭窄栏杆上别无馀人,只有家族中幼童的尖叫此起彼伏,霎那间就有泪雨雷哭。石栏压着肺,他擡头一看,见二姐回头,拉住大姐的手,背光的面孔上黑纹暴起,往下,三个侄女侄子拉住那海风铃一样的白裙,面色发白。

“太热了。”大姐的表情不得见,声音仍然平和,只是步伐踉跄:“昏了头。”

歌柏伦往下看,见到“黑池”水面泛起雾气遥远渺茫,大概是清凉的,然而当日堡垒中唯有蒸腾闷热是实在,无可逃避之感触,乃至日後回忆起来那记忆也成了细密,厚重的闷热,若张口呼吸尚是温热,如肺则难耐缭绕如火,而积蓄在皮肤上则是黏稠层汗水。

他将披风解开;馀下宴会,二姐都扶着大姐,再未分开。她额头有细密汗珠,任其滑落,神色平淡,见了他,也说:

“你生了病,嘴唇发白。”她平淡擡手,指向前方:“一会到了会场,去找北方人,她们带了冰。”

北方人的冰于宴会始终被提起,但极长时间都是普遍渴望而非显示。北方人,本身就不常见,宴内四处穿行的都是中部和南部贵族。歌柏伦见到王夫,穿得极其轻薄,几乎引人生厌,尤其是那无袖的上衣,竟然能被外袍恰好遮掩,能在大厅内自如谈笑,于他看来实在不可思议。

“哪儿有北方人?”四姐说。“哪儿都不会有。中部,这几年和北方关系僵硬得很,我经常去的那家酒店老板,接到了请柬也说不来……但我觉得她是说谎。‘黑池堡垒’可不给商人发请柬。”

“就是因为女王跟南方人结婚了麽?”他说,有点儿忧愁,但更多是……傻气……“傻!”她说,“哪有那麽简单,男人的脑袋……”

过了一会她们去见女王:他已经一年半没有见过她,自从她预备怀孕开始。通常,女王若是怀孕,“女神祭”该更盛大才是,然而迦林女王身体欠佳,卧床不起,上一年女神祭格外冷清。更准确,他实则从她婚礼开始,就不怎麽见过她,原先也很自然——他毕竟是男子,还有学业,女王是忙碌的。但不知怎麽,他行礼时,馀光见到她,心里不由想:她变化大到似乎过了十年,而不是一年了。

他见到她左脸上先前族内表亲所说的红痕,已经淡了,却仍有馀影:像一簇花瓣的落英,颜色也有点像花瓣蒸出的酒,不丑,却使人怪异,震耸,难以自持——类似听见二姐的呵斥声。他把头低下去了。

“丽日高门,愿上天赐福您的首生子,陛下。”二姐递呈家族的献礼,“向殿下献上这佩剑以祝贺。”

二姐捧上剑,片刻,那声音,疲倦,柔和地响起,才说:“卿的这柄剑颜色很美,想必是非凡宝物。我不懂刀剑,冒昧猜测,这可是‘蓝眼王’的佩剑,‘天火’?”

“正是。”二姐说。明察。

“我喜欢剑。”女王并未回话,一旁,王夫冷不防道。歌柏伦擡眼,见到一模糊,明亮的笑容。伊兰兹方廷上前去接这柄剑,二姐愣住了,几乎是愤怒:再没有比她更不能接受男子来受礼了。

“放肆,你喝醉了麽,碰你妻子,女儿的礼物……”这话被她压住了:一旁响起哭声。衆人都擡头,见宝座旁的摇篮晃动起来。

公主的哭声对于百日婴儿,哪怕是婴儿来说也是嘹亮的——隐约,他觉得那不像哭声,而是命令,号角。

“喏。”王夫笑道,那剑,蓝得同青天一般,就到了他手里,被他不逊地掂量着,口中说:“她也喜欢。”他走到摇篮边,将那剑给婴儿看。

哭声停了一会,那剑柄,冰凉剔透,碰到婴儿的脸,但很快,她又哭了。

“她热了。”王夫和女王解释道,笑意盈盈的,眼神轻轻向後扬了扬,说:“正好一队最擅长解决这类问题的人来了。”

北方人,被碎碎絮语了一整个宴会,最後还是到了,就在他们家族之後。歌柏伦回头时,便看见数十个白发的人从门外进来,七女七男,几乎对对并肩而行,没有前後分别,在灯下银白发亮。她们的白,和女王所穿的白不是同一事物,这是一望便知的事。当时或许他不知道,日後也明白了:北方人的白,是冰,雪,北海的白。天然就是白的,那是无法选择之物,至于女王的白,和她的黑发,“黑池”的黑水竟是同一存在,无黑也无白,有白自生黑。那是她权杖的白,耐受,权力和受难的明证,早在许久之前就被选择。

“欢迎。”女王道,艰难起身,难掩痛苦,婴儿仍哭着。

北方女人行礼,声音柔美轻盈,说:“您不用顾及我们,陛下。公主恐怕正渴望母亲。”

权杖扣在地上,他看见她朝那摇篮一望,这场景,直到他回家中还想着:真够奇怪……三年前,对不是亲生孩子也那样亲密的女人,也会有这样的表情……灯影眉间虽有柔情,惆怅却更多,更深。

“她大概是觉得闷热。”她摇摇头,“远道而来,我第一件事确实想向您求一些清凉的小东西,实在抱歉。”

求之不得。那北方女人扬起嘴角,脸上竟无一皱纹。她取出一座冰雕,精美绝伦,内有金鱼游动,上前放在摇篮内,哭声果然停息,只剩风似的摇晃,衆人目光追随,母亲立在王座前,战栗,苦痛地站着,望着;然而“天火”,二姐不惜代价的献礼,确实分量极重,如此闹剧下,那剑也丝毫不失沉重和威严。

“二姐……下了血本。”四姐为他解释:“她将自个的政治生涯赌在女王身上了,这对她来说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虽然大概几分也是为了我们……”

他想到:天的火焰当真是蓝色?再没有其他。

後来母亲终于蹒跚走向摇篮,弯腰艰难,她在摇篮边跪下了;分娩据说是痛苦的,不知多久能恢复,那垂下头颅上的眉眼恰如雕塑般和美庄严,有无与伦比的哀重:看着她,他能够想些什麽呢?她的手碰到孩子,不一会,歌柏伦听见,那孩子哭起来,冷漠而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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