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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悲(第1页)

慈悲

他将更小的孩子送上山後,又匆匆跑下来,难掩惊慌,一直到平原的入口。龙群降落掀起的山沙尘掠草铺面而来,他用手去挡,在手指之间看那红鳞的罗网终于将黑影全然包裹:四只巨龙落地震动山林,他感地下土地苦痛晃动,跌倒在地,仍向前伸手,勉力爬行,口中道:“洛兰。”

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他看见那雪白手指上的鳞,同他自己相似。那张脸,言说是男人,实际兴许只是个男孩,他却总感觉,那是张属于龙的脸,浮现他的上方。

“你去了也无济于事,我的朋友。”他听这白龙柔声说:“你不常解放你的心,对吗?你不是这些飞龙的对手。”

他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前方,那沙尘中央。他知道。“但我得去,”他挣扎道:“无论怎样我都得去——是你把他们引来的,是吗?”

他朝白龙吼道;他摇头,安抚道:“当然不是。”他轻快地说,目视前方,似静观天地变动的奇景。

“他们就是为了你们来的——你可能对你的——哺育者,究竟是多麽大的龙,没有确切的概念,我的朋友。”白龙低沉道,见他脸色苍白,复而微笑:“让我们看看,好吗?”

他的手扶着他的肩膀,却更是压着他,手指冰冷,金眼轻轻眯起:“让我看看你的哺育者能对付多少只巨龙。”他说;而他面露绝望,因他见更多龙影已降落,咆哮刺耳而冲击四散。

天暗了,云中似有雷声。他们仰头看去,只见极淡的黑云,飘渺印刻。“我答应你。”白龙喃喃,两人都听见那声音,从水中,土中,林中,云中传来,呼唤共鸣,人闻之骨痛身颤,万种难耐。

“我答应你,若你的哺育者不敌,我自当相救。”白龙说,正当这天音齐鸣在最高处,他的耳内嗡鸣漆黑,因此言语无用时。他们看天空中黑云成聚盘旋,那最大的血色龙王骤然起飞,雷光般冲向高天,欲摆脱这成型的风暴。狂岚卷起二人的白发,宛如风中吹雪,树林呜咽,走兽自草野中奔出跑向山中。

他感到脚下潮湿,低头望,却见土中渗水,似被井抽而上,地面摇晃,塌陷。草野的飞龙散开,企图追寻主将逃离,但已经太迟。

他看着,狂风呼啸,视线模糊,却将它记得极清楚,像是转瞬漫长:黑洋旋转,水原塌陷。

“但我猜不必了。”那白龙喃喃道,金眼闪烁,便在同时,天海倒流,风眼爆发。

“化龙。”米涅斯蒙命令道。

——黑云一落。

“莲锲什。”昆莉亚念这名字,脑中空白。身後有人呼喊她,她也全然不顾,几跌下马跪行到她面前,将她搂在怀里。“昆莉亚!”瓦妮莎喊,她却摇头,看莲锲什半面淤血的脸上浮现微笑。老‘鬣犬’伸手,抚摸她的脸,也带上满手血腥。

“……我太高兴了……”她听她喃喃道,微笑中带着自嘲:“……判断失误,没躲开箭……该死。”莲锲什眨眼,泪水滑落:“真的是你吗,楛珠?是我快疯了,还是你活了下来?”

“是我。莲锲什,是我。”不远处,那一队人马看着,为首的士兵猩红目光落在她身上,昆莉亚泪如雨下,再难自持;身前身後飞矢席卷,有人上前持盾为她挡住,但她头痛欲裂,无暇顾及,只哽咽着俯下身,将那气息渐弱的老‘鬣犬’护在身下。

她咬破自己的手腕,将那黑红色的血流凑到莲锲什嘴边,道:“喝点我的血。”她声音哆嗦:“是王子的血,我知道。是因为我喝过他的血,我才活了下来……”+

声音嘈杂,昆莉亚感到腹痛难忍,仿佛有何事物要从中钻出。她见莲锲什轻摇头,手欲去拔那箭矢,口中笑道:“不必了,楛珠。我原本就快到年纪了。”

她虚浮擡头望向前方;红影已袭上二人身形。昆莉亚身後,界内大吼出声:“拿起剑,昆莉亚!有个疯子向你——”

向你来了。昆莉亚见来人面孔,感这血流带走了她的全副力气:那柄红枪同当日一般崭新,她几乎无法呼吸:怎有人可以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地无情?塔提亚的马蹄已踏在二人前方,她抡枪若火,飞矢无法靠近她分毫。

昆莉亚向後倒去,惊见身前,莲锲什竟勉力站起。她拔出正中左眼的箭,木箭连眼珠一同落在地上。血滴如雨,她见她如若不感分毫痛楚,对着塔提亚摆出了战斗姿态。

“怎麽,莲锲什,”她听她那童年玩伴说,端起了手中的枪:“你也要背叛?”

她的心剧烈抽搐,如冰似火,使她瞳孔放大,内里迸发黑暗,一阵发狂似的感情,悲怒交加扯起她的身体。衆人只见她弓身起跳,拔剑而出,飞身向那领头的士兵,黑袍猎猎作响。

“塔提亚!”昆莉亚吼道。

她看那落下的黑影。

不假,塔提亚心想,这恐怕是我第一回见到楛珠真发怒了。

不过,为何发怒?她不知道。千真万确。

塔提亚跳马回身,切断长枪,露出双刀,面无表情地接下这飞来的一劈,手指痛痒,因血液燃烧。她速度极快,双刀间断出击,难寻节奏,诡秘难当,不过来回几招便让昆莉亚挂了彩。黑红血肉剥落右腕,她却看出,她这性格怯弱的老友却在瞬间吃痛後复面露凶恶,攻势更烈。她不得不左右闪避,不与她直接交锋——自幼年开始,昆莉亚的耐力和力气就更她一筹,如今那牛一般身躯中的力气更是势不可当。塔提亚见昆莉亚脸上的表情,稍有分神,不料对方迎双刀而上,割破肩膀,浑身发力,口中怒吼,一剑劈下,她躲闪不及,只能格挡,至于被打退数步。

她气喘吁吁,怒目圆整地望着她。

愤怒。

塔提亚眯起眼。她的红发散了,披在肩上。

她不知道她为什麽愤怒。塔提亚面露微笑,冰冷轻松,复合上双刀,换做长枪进攻——尚是预备兵,她便以速通武器而闻名,那些武器宛一条条通她心意的毒虫,缠绕她的指尖,进攻迅速,而她面色如常。这骤然转变的攻击模式显然使昆莉亚措手不及,连被枪边擦中两次,堪堪躲过,然而她蛮猛非常,擡腿劈向枪身,以骨对铁,几将枪踩在地上。

塔提亚对她微笑,更使她怒不可遏。

她不知道她为什麽生气——她说过,她很空洞。她的心很空洞,没什麽东西曾填满过她。正是无重之花才因风而起,虚空之物才迅捷如光。她是虚无的,所以她很快。

她掠过昆莉亚,推枪向前,对着莲锲什。她的心是空洞的。

塔提亚见莲锲什无悲无喜,唯有无奈的眸子闭上了。

“莲锲什!”昆莉亚叫道。

也许她没有心?

像她们都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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