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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火不照(第1页)

蓝火不照

从山顶看下去,万事颓败似梦。

换作其馀人,必定认为是噩梦一场了:河流烟腾似沸,林木生枝若巨骨之中。驻足山顶下望,她见四周怪石头高树将她包围,小丘隆起,如巨兽之牙。她有如置身一腐尸肋骨之中,头顶鹰鹫盘旋,洒落羽影。

“难以置信罢。”她身後之人颓丧道:“喀琅闵尼斯富甲天下,坐落唐图斯河谷之中,四周山村竟贫瘠如此。”

莲锲什上前,脚底石落,她踩在一块大石上,闻言回头,目光平静。

“同纳西塔尼舍,也并无差别。”塔提亚淡然道;莲锲什一愣,继而笑了。时长一久,她竟常忘记二人是同乡,恐怕也因为物随时变,那同归一处的,也终究不是一个家乡。塔提亚向来知道,莲锲什虽欣赏她的天资本领,情感上,到底还是向着昆莉亚,如今昆莉亚身死,宛如断河巨石横贯二人之间,言及一般便断裂之交谈数不胜数。两人不再谈及这荒村之贫,只沉默无言并立,复看眼前场景。

此是二月来第一次告假,莲锲什清晨外出,原先无人跟随,在城门处将塔提亚遇见,她便同她结伴,一路向东,经行葱茏沃野,去了唐图斯山脚,稍点行囊,一路向上。登行两日,两人已近山顶,玟河发源之处,却见人去村空,引莲锲什唏嘘。她言二十年前曾和队友一并来游,如今同队皆已殉职或退役。塔提亚安静听着。

“你近来很忙罢?”不时,莲锲什收声,打量她。塔提亚沉默片刻,不置可否,只道:“略有一些。”她笑笑,眼纹极重,皮肤泛白:“主要是她难招架。”

‘她’,言‘鬣犬皇後’,储君卡涅琳恩。莲锲什知塔提亚去年开始便被她暗中培养,这年彻底收作副官,一同行动,任务住行,也就和同龄士兵分开了。

“略有耳闻。”莲锲什道,面色暗沉:“我听‘皇後’近来脾气极大,时常发火,前些天还失手杀人,确有此事?”塔提亚点头,目光顺河而下,面色如常:“确有此事,因打扰了她用餐。你知道她最厌恶人叨扰她吃饭。”莲锲什叹息,道:“她近来可吃得不少。”

吃得不少;所吃为何,却未提及了。二人心照不宣。“公主一日能吃一头牛,可是真的?”塔提亚点头,瞳孔不动,俯视山下牧群,见其如地面之毛发。

“猪,牛,羊,鹿,马。”她淡然道:“都吃。厨师惶恐不堪。”塔提亚转身向河边,因感口渴,口中道:“我怀疑她真是想吃人了。”

莲锲什不答。她跪于河源,伸手入水中,见自身面容之倒影,蓝眼蓝天,淡漠无情。她低头,尝一口水,听到莲锲什叹息。

她咽下那水。

“塔提亚?”莲锲什回头,发现她异样。她摇摇头。二人略吃些干粮,准备下山,路上谈及未来之安排。山路高遥,仍可见远处山峦,河流如带。莲锲什苦笑:“开战在即,恐怕我是不等结束,便要去葳蒽了。”她转头望塔提亚:“女王还好?”

她摇头:“我不曾见女王。她不归我管辖。连‘皇後’也见她,见得极少。”莲锲什道:“定是仍在为继承权生母亲气了。”塔提亚摇头:“也不尽然。她不见她,也是为她好。恐她见了她,真是忍不住会伤她。”莲锲什一会不言,转会头,看葳蒽的黑色山峰,似乎触及思绪,道:

“这血颇让人心绪不宁,是不是?”她安静道:“以前喝黑血,虽不喝,会渴,不像这红血一般,喝下後使彻夜难眠,满腔愤怒——为何愤怒,我却不知道了。”她说完,回头看她,面带微笑:“你是个例外的。换了血,反而沉静了。”塔提亚不做特别回答,只应。

“等时候到了,你会送我去葳蒽罢,小狗?”

山路快到一半,两人扎营过夜时,她忽然说。塔提亚已背身睡了,装作不闻。玟河淌过二人身边,她闻到其中香气,口舌灼烧作痛。第二天清晨,山林起雾,两人照常赶路,似浑然不觉。

快到山下时候,雾散了。塔提亚见林道口处堆石斜坡,嘴唇微张,许多夜的梦浮现眼前,身下马蹄哒哒,晨风略含冷冽,她开口,那名字却没出口。

“莲锲什。”她轻声道:“我昨夜梦见楛珠了。”

老‘鬣犬’不答,她便继续说:“我和她经常上山玩,恐是情景相似之故吧。”她牵引马绳,缓步出林荫,道:“你定是更想让她送你去葳蒽——但若你愿意,我也会送你去。”

阳光洒落,平原到了,她却闭上眼,感那温柔落在眼角,未曾想莲锲什行过她身旁,摸了摸她的头发。塔提亚睁眼,见到她的发尾,迎着大平原的艳阳,面前,正是那在山上看见的牧群。

“回去罢。”莲锲什道。塔提亚却骤然加速,经行她身旁,直往那牧群中去,像匹狼,惊起四面羊群。“塔提亚?”莲锲什不解,塔提亚却直奔那浑身雪白的放牧人去,拔剑出鞘,砍落那人的斗篷。

“啊!”那牧人惊叫。斗篷飘落,露出张棕黑的面孔,发色深红,身子滚落于地,口中直叫。长官,长官。塔提亚立在马上,凝视其面孔,不言语。

“塔提亚!”莲锲什追上:“你这是做什麽?”

她摇摇头,收回剑,不再理会那牧人,道:“回去吧。”

村民搬走时是至极寻常的。她尝到那水中有血味;平原上的牧人头发雪白,砍下披风,又是另一幅模样。有何事偏离正规——她说不出。也许她已偏离正轨太久。当她进入城门,看见居民的屋上血旗飞舞,好似光被热风扭曲为红色。

“城里有北方人麽,大人?”

休假结束,她去见她;她正在沐浴,内里传来瓷片破碎,高声咒骂之音色,她推门而入,见卡涅琳恩坐在池中,赤身裸体,手中腕中,俱是鲜血淋漓。血珠滚落,落入水中,却显得淡了。那水比红更深,比血更红。她听她说话,不擡头,只怒声道,暗含威胁:“有没有北方人,都不是你该管的事。”

她的眼不看她。塔提亚便知道,她未说实话了。在卡涅琳恩身旁供职一年馀,‘皇後’已知这小辈可看穿她的眼睛,亦是自寻的麻烦。塔提亚不提,卡涅琳恩便也不发难。她坐池中,忽然笑,伸出手,哑声道:“递刀给我。”塔提亚道:“一旁无刀,殿下。”

她怒道:“将你的剑给我。”

她照做了,看她往脸上贴刀刃,皮开肉绽,复流血液。塔提亚见她额发深处,隐有红色如鳞状的硬物,更深池水中,因其全红,唯有浅影浮现。她听她一边割,一边怨,道:“还不够。还不够。”

塔提亚不说话。卡涅琳恩一会方停,靠在瓷墙上,剑抛一旁,显出疲态,许久,才问:“士兵如何?”塔提亚道:“如常,只是需血的士兵越多了,供给不够。”她点点头,道:“再叫城警派多些死囚来下地宫。”她仰面思索,蹙眉,最後道:“你出去後,便看看我母亲。快生産了,察有没有异样。”

塔提亚沉默会,提出异议:“我去,恐会吓到女王。”卡涅琳恩摇头:“你的眼睛好使,去看一眼,她状态如何,其馀人我不信。”

她捡起地上的剑,便去了,踏满地红血,过餐厅,听人说:最近公主吃海里的大鱼。四周尽是鳞,又硬又锋利。又有谣传说,公主吃鳄鱼的。她听着,并未言语,直往中殿去,女王住处。她过偏殿,四周寂静,又进入回廊,站在门口,忽听内里有声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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