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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来雨(第1页)

月来雨

布匹划空的声音飘然而过,轻盈漫长,像鸟羽展开,却久不起飞。登上第八层,他感到脚下一软;他停下脚步,身体紧绷,蹙眉四望,像这无尽的黑夜中蕴藏某种朦胧,无法想象的危险,风,却迎面而来,吹开他的额发,冰冷温柔,月光随风而至,蔓延上他的面孔,他每走轻微一步,光明就一动,仿佛将他的轮廓和皮肤轻吻。迎着她的满腔柔情,怎样能保持那肃杀的沉郁?她若有眼睛,能见到她已经胜利,将他征服了;他的眉头松开,嘴唇却擡起来了,气流涌出,但没有声音。周围是极黑,极白的。他听到那衣袍拖在地上的声音,感到袖袂的展开。

他迈出一步,踏在月色光潭中,仿佛涉水而行;色彩黑白单调,他眼前,却不由浮现出一相当温柔,迷人的景色来。那是座青翠的山丘,空气清新冰冷,一如此刻,土地,是北方的黑土,尚是初夏,草芽不旺,他迎着山顶走去,见到那半山腰上,几道新洗的白纱随风飘舞,柔美而自由,几乎要将他的整幅心灵尽数夺取,涂抹成它的颜色,那朦胧,透明,绝不强烈的白色。天空广阔辽远,他不禁微笑:何时,他曾见过这样的景色呢?

十年前?

二十年前?

或者更久,更久的时候。在这世界还年轻的时候……

他向那山丘上走去,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隐隐传来。“她们犯了罪。”这女人笑道。他的笑容凝固了,而下一刻,便消失了——他听见人的哭声。

“这是我的罪。”她哭泣道:“这是我的罪孽。”

那白纱——先前还是道美丽的景色,如今却成了他的阻碍。他冲上前,它们倒沉重压来,将他覆盖压住,再不透明,干燥;其上沾满熔炼的液体,粘稠滚烫,像要把他胶成一座雕塑,好动弹不得。但她已经看见她——就在这白纱後面。他见到她掩面哭泣,痛苦万分。

母亲。他应该说——但不知为何,他没能这样开口。他擡起手。

月光从天而降,却不止如此:从城市各处,火花向天空迸裂,人群的惊呼遥远传来,夹杂在山林的风声雨动中。光明浓烈,崩裂之时点燃了整个夜空,仿佛道明光之泉,四散倾倒。他也擡头看向夜空,直视光最烈之处,不见光明,只有黑暗。

他捂住眼;白纱拦住了他。他向後退了一步,空中的光明却在减弱,指缝中,他见到光明散尽之处,尘雾弥漫。北方人的确带来了奇景:她们造了一整片云。片刻光明後,城市笼罩在极暗中,连月影也消失踪影。从半空,云来之处,撒下阵彻骨的寒意,透过他身上的袍子,进到他骨头中。他浑身一颤——白纱裹住了他——此生罕见。

他几乎不能呼吸;水从他指缝中落下,指下,骨穿血痛,冷汗淋漓,这水却不止是汗水。他低下头,紧闭双唇,肩膀颤抖。

白纱。白纱落到他头上;白纱落到几十具年幼的身体上,散落四处,埋在石头里。白纱落在士兵被挖出的脏器中,血滴满石台。

泪水落下面颊;他不知为何他想要哭泣。他没有哭;在水流阶下指缝时,他认为,因为他想要的不是这样安静的哭泣。他想要嚎啕大哭,为某种难以承受的可怕痛苦。一种他曾经知道,他的骨头呼唤,血液诉说,心受其撕裂的痛苦。一种他再也忘不掉的痛苦。

白纱。白纱将他缠绕,迫使他跪倒在地;白纱落在他手上,他低下头,见手中有一个很小的襁褓。一个很小的婴儿。

云凝聚了空中所有的热,人几乎能听见这空中楼阁建起攀升的声音;他擡起头,感到浑身沉重。他的身上灌满了刀剑;他的眼睛几乎已经看不清。仍然,大厅尽头,台阶之上,他见到那白色的影子看着他。

他看见雨落了。

第一滴雨从云中落下,尚未带有乳白的凝光。它粗糙简陋,沉重入水,激起波浪涟漪。多像一滴眼泪,他心想,一滴虚假的眼泪。

“她没有诅咒我们,我的朋友。”那白色的影子对他说:“再也没有比她更好的母亲了。她拯救了我们所有人……”

他闭上眼,听见成千上万雨滴坠落,坠城,入湖,成林。他的手松开,眼泪随风而去,之後他站起身,喘息沉重,那白纱却散了,溶解入他身後拖曳着的这条黑色,蜿蜒的血河中。当他睁眼时,一臂之隔的塔外,银雨如盐坠落,月光威严万方,重临人间,他却不看一眼,只往前走。

那是十年前——他记得,在山丘上,穿过了白纱——她就站在那。

“……迦林。”他说。

光池之後,阶梯上,她站在那,完好无损,白袍拖地,对他微笑。“你去哪了?”他苦笑起来,不禁道:“别抛下我……”

她朝他眨了眨眼。黑发给月光染成银色,绿眸,却因此闪亮。“怎麽会!”她说:“我永远不会抛下你。我——”

那笑容消失了;但不是痛苦的磨削,相反,只是被个更难以言说,更微妙的神情取代。她的眼珠转了转,微微侧过头。

“我——”她有又开口;还是没说出。那中天的银雨纷纷降落,影子洒在两人之间。

“——这是你的错。”她最後说,几分恼怒:“我说不出口。”

“是我的错。”他干脆地承认了:“你今後还是再也别见我,别管我了。我给你带来了许多痛苦。”

他又向前走;她却向後退,仍然面带微笑,显得快乐。

“想得美呢。”她转头,轻轻看他一眼,意思再明确不过;来找她。之後她背过身,向上走去,白衣隐入台阶中的黑暗里。他再次听见了那白纱飞起,布匹滑动的声音,自由轻盈,像是鸟起飞。

“想得美呢。”她笑道:“我不会放开你的。我的拉斯提库斯。”那声音像整个幻景,远胜天空的云,携带真正的雨向他袭来。我的黑龙。

甜蜜的痛苦,不是麽?他感到又悲哀,又高兴,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他踏入光池,而他所过之处,光明就被掩埋了,只剩那静谧流淌的黑暗,蔓延不息。

雨仍下着;像泪水。欢乐的泪水,虔诚的泪水,献上感谢,祈求原谅的泪水。但,再怎麽说,它确实像是由月而来的泪水。他只能如此认定。

“她确实永远不会责怪,诅咒你。”他跪在地上,对他说道。但是我会——而你可以很确定,只要月光还照在你的头上。

你永远无法摆脱我……

当那朵云出现在上空时,她们正走到那片漆黑的滩涂上;她应该叫她回去,但不知怎麽,她认为,她做不到,这感觉颓丧而真切,好像无论她做什麽都是惘然一般。

“回去吧。”仍然,她还是说了句。“烟花表演而已,有何稀奇……”她回答她。她们身後,越过湖面,两道冰蓝色的焰火像桥一样连接夜空。

“就在这了,那味道……”她喃喃说,显得专注。昆莉亚忽然觉得极冷,超乎心理的错觉,而是——真的,她想到,降温了。

她擡起头,只见月弧的最後一道光掠过她的脸,接着那云层愈浓愈深,遮蔽光彩。她睁大眼睛,仿佛想留住光线;但全是徒劳。

“这儿。”她,倒似乎全不受影响,仍然说。片刻,昆莉亚眼前只有黑暗,她看不见任何事,只听见她行走的脚步声,踏过水。“塔提亚——”不假思索,她便开口,已分辨不出,是为劝阻,还是为恐惧。

“喏。”塔提亚说;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再没什麽可说的,黑暗中,昆莉亚感到水草划过脚踝,脚下的土壤,柔软如浆。她们手牵手,在黑暗中前进。多熟悉。她叹道,像那一天,她们来的那天,月夜中的森林。

“……雨。”昆莉亚说,当她们来到石壁边时,她听见第一滴雨坠落。她感到牵着她的人耸耸肩。她们身前,她一无所见,只有黑暗,黑暗,似乎和周遭并无不同。但,再一眨眼,她们面前这黑暗似乎融化了;它似乎是道坠落的帘幕,而她不敢呼吸,害怕吸入它香气的形体。她什麽也不能看见,但她明白她们在哪——“圣母”教堂的对面,那黑暗浅滩的尽头。她能感受到,这是一张口;一个洞窟。可以通向任何一处,向上,向下。通向过去,时间的开始。她感受到那漆黑的水珠从它的边缘落下,像肉上滚落的血珠。

“圣蒂莱特?”

阿帕多蒙说;没有回应。他回头,一无所见,光消失了,之後手边,另一只冰凉,发颤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他打了个寒战。

“是我,阿帕多蒙。”克留珊多说。“姐姐。”他回答。他不知道他们在哪,只有呼啸的风声从石壁外面传来。他感到克留珊多向右移动了一步,手指敲了敲石壁,之後,微光亮起,阿帕多蒙看见克留珊多颈上项链中放出的莹蓝色亮光,他眨了眨眼睛,见到周围石壁上繁复的壁画。

“……就像葳蒽。”克留珊多低声道:“那传说果然是真的。”她站起身,抚摸其上的纹理,面色苍白,但神情专注。

“姐姐?”阿帕多蒙开口。我们在哪?

“升降梯里。”她说。石壁外风声阵阵,她的声音和形状,也像融进了其中,冰冷飘渺:“这是个很老的传闻……”她呢喃道:“传说‘蓝眼王’和她的弟弟童年时曾发现过一条密道;位置只有她们俩知晓。再没别人。也许就是这条,你瞧,阿帕多蒙……”

“也是一对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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