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凌过她的颈脖,发被吹起了。她感到她的肩上有蜷曲的凉意,像缠着一条蛇。
“我唯一的目的是这片土地的安然无恙。”他漠然回道,收了先前瞬间的恍惚,“我相信这也是母亲的愿望,同样也是,我的女神的期望。”
她笑了:“所以这是出于宗教的热望和信仰,我的侄子——有时人的热情会给人带来巨大的灾难,这就是你现在的处境。”她望着他:“你做了个严重的错误决定,焚毁了千石,万石的燃料,且假使你还清了债务,也永远不可同北方人讲和。我很清楚她们,绝不会原谅一次冒犯。”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令她觉得非常熟悉,只是更清楚地知道,过往见到的记忆是无论如何都寻不到的,像一根扎在显示和虚幻之间的针,只有疼痛可称确切。他的态度,更多是出于她们两人的位置,而非轻蔑;相反,一如往常,当他对着她,他显得谨慎。
他皱起眉头。
“你指责我焚毁了财务,冒犯了敌人。”她听他缓慢地说,几乎有些愤怒:“我说的话,你都认为是可笑之言,我并无意见。然而你心中就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反省之意?”
那石头一样的绿眼睛烧了片刻;王後笑了,背後,马蹄声不紧不慢地传来。
“反省什麽?”她问道;他转过脸,面露厌烦,于他而言,是个了不得的面部反应。
“罢了——到此为止,不必再提。”他低声说,眼睛看着火堆:“你常说我不聪明,自然如此。但再愚钝之人也知道,不会有人饮用燃料。你做的事,最清楚的是你,不会是我。”
当他回头时,王後笑起来。小一点的王子骑马行在後两步的位置,火破碎声遮了她们的对话,所以他理应听不到,起码,他装作他听不见。当他计算和检查损失时,姿态像坐在马上欣赏春天的花,眼记心算万片花瓣;王後和年长一点的那个王子被困在火的铁牢中,音声回荡,除此二人外无人知晓。
她扶着膝盖笑起来。她的体态是年轻的,这时连样子也显得年少,畅快活泼地笑着,那骑在马上的男人僵冷着脸,瞧着她。
“这太乐人了。”她一边笑一边说,“你很少和我说这麽多话,并且说得这麽直白。你不喜欢我罢——拉斯蒂加?”
那看着她的眼睛不动,但被紧绷的线条压得似乎在颤抖;“噢。”她摆了摆手:“你不喜欢我叫你这个名字——你也从来不叫我,”她顿了顿,扶住胸口:“母後。”
他的嘴唇动了动。显然,人会认为,他想说,“住嘴”,但没有出口,为着种种原因。他实在太虔诚了,而她有了天意般的优势,说:“是了,可以理解。我和你实在是太像年龄相仿的人,而不是长辈,晚辈。你看起来像是我的弟弟。我们不相差几岁——并且——”
握缰绳的手如此用力,乃至上头的金属当当作响。越过蓝火的焰墙,影子开始浮现,穿行不休,像海中的鱼。
“啊。”米涅斯蒙王子说,看着地面,“快要烧干了。”
“——并且,我觉得你从来不敢真正地看我,即使现在也不。”她的面颊泛着红润的血色,但其下的皮肤却显得愈发地白了:“因为不管怎样,我和姐姐还是太像了。”
她轻声感叹道:“可怜人啊。”
“够了。”那骑马的人终于擡头,猛地看向她,目光好像俯冲的鹰抓住猎物:“无论你说什麽,事实不会改变:既不会改变你曾经做过的事,也不会改变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我不知道全部——不,我简直一无所知,如你所说。”
让她有几分惊讶,她见他——这王子,竟然跳下马来,走近了她。
他握住她的手腕,过了会,她知道这是为什麽:他的心里有了股冲动,非要告诉她,让她听到不可。
“我不知道其馀的事,但我知道一点,”她被他拉近了,两人几乎紧紧贴在一起:“不管这是什麽,是‘酒’,是‘血’,是‘燃料’,无论是什麽,”她感到他呼吸中的热气,碰到她的耳旁;他说的用力而痛苦:“它不应该存在世上。”
“辛苦诸位前来。”两人背後,“蛇王子”正和从侧面赶来的士兵解释:“这火,水是扑不灭的,泥沙作用有限。附近都是石路,只等自行熄灭就好。”
——她回握住了他的手腕,就在他要放开她的时候。如此,他便看进了她的眼中;鹰,俯冲,陷入了毒藤之巢中,于绝望之中见到那花活了过来,将他缠住。她擡起手臂,抱住了他的肩膀。她们在彼此的严重都看见惊惧:他害怕的正是她,而她害怕的,则是她自己。她不可抑制地为这恐惧而笑出来,因为她无法解释,为何在看见他眼中那痛苦的热望时,她感到如此剧烈的欢乐和渴求,而他们俩的心念,就像南辕北辙的道,蜿蜒成两极。
“蛇王子”擡头,看见黑夜中的月亮;火光之下,那缠绕在一起的人影仿佛是空气的幻觉,他宣布道:“我们很幸运,”米涅斯蒙张开手:“今晚没有雨。”
“那麽,我们是敌人了。”王後对他说;她感到快乐,激动得发抖,她抱住的那具身体则为着自己暴露出的要害,头颈分身的骨渊而颤抖。她闻到,那股久被压抑的芳香自地面浮起,而久已僵冷的身体重归热度。她对自己说道:那麽,你是活着的了。
意味着,你能被杀死……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推开她,垂下头,使她看不清他的脸。
“我不是你的敌人,”他低声说,“如果你不是我的。”
这一晚,最後被显示烧干了这些仓库里的所有库存——或者那些没有被烧毁的已经全数被劫走了。‘鬣犬’部队根本没能赶往北部:道路被阻断,她们报告接连的障碍和阻挠。当书记官询问时,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麽事。
我和米涅斯蒙,王後说,我们在“鲸院”访问。是的,我们见到火了,但没有再多。
“那你真是善良。”当她离开时,她对他说,头发仍然披在身後,至于尽管视线仍然朦胧,她可以想见他的表情是十足复杂的。她对他微微一笑,只让这人显得更痛苦了。她说:“晚安,”挥着手:“拉斯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