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德里俄斯十七年,五月二十一日
他感到手中托盘碜人的重量,走动时,似乎卷起萧索的落叶,仿佛秋天——但哪能呢……春天还几乎没过呢。窗户对着北方,夏热追着春的末尾一路蚁从而去,远天上私有暗气涌动,云中幽都,群马乘天河谷川而下。君兮归来……他的袍子被吹起来,肤上颗粒同水中芷草绵延而起,白魂飘过,笑声如风,吹动他灵魂的残烛:你可要一言九鼎啊,歌柏伦。
君无戏言……魂兮归来……
“塔莉?”她说道。
“不。”他回答,跪倒她身边,擦拭她枯萎的骨身:“是我,祖母。歌柏伦。”
格奇伦西擡手抚摸他的脸,手指同暗焰划过他的皮肤,眼光暗沉,说:歌柏伦,仿佛她从不认识他。“我的女儿不在了?”她轻声问。“不在了。”他回答。塔雅,谭文,汀妲?
“不在了。”他温和柔顺地擦拭她的指甲,灰暗,脱落,主人无声。
“她呢?”她忽然问。“哪一位,祖母?”他低声回。风从北方来,潮湿寒冷,云转天光,眼目黯淡。烛火放在桌上,摇晃不止。
“女王。”她说;好像忽然清醒,皱纹被暗焰吞没,手捉住他的手。
“她已经去北方了。您在说奈森莎莉德陛下,还是厄德里俄斯陛下?”
她没有回答,只沉回了椅中,手指抽动;他起身帮她倒水,狂风动林,房屋震颤于黑暗之中,忽明忽暗间,倾落液体一时如月,坠落如夜。他的心颤抖,手却平稳,将杯递给她。她擡眼,瘦小萎缩,挫枯似尸体,眼神却越过他,向北原去了。
“她既然走了,”她举起杯,佝偻头,去碰明暗忽变的水面,呼吸动乱波纹:“就有危险……”
她未说完这话,直勾勾看向他背後,原野稠暗,深灰雨气积攒仿佛灰洋倒置。“祖母?”他轻声叫她,屋内阴影浓重,隐去她的面孔。黑暗中,她似乎同十馀年前一般模样。
之後,屋内才亮了,万籁俱静,闪电雪下照亮她的面孔,他看见滴滴黑水黏着地从她张来的嘴唇中滑落。也许不是水,较之水来说,实在太沉,但颜色是千真万确的,衬在雪白的脸上,像道峨白圣山上的裂痕。
风动雷落。
水杯滚落于地,炸开声响,霎那他的尖叫,喘息,她的呻吟和挣扎声终于在雷霆万钧的光华中四散绽开又被吞噬。“——结束了!”她挣扎喊道,向他伸出手。他握住那手,听她的声音没入寰宇震怒中,渺小正如人之于荒野:“结束了!”她注视他的眼睛,血,墨水一般的血从眼眶,嘴角溢出来。她对他说:“你是最後一个。秘密结束了……危险,你们都有危险。你……她……歌柏伦,听着。”
她身上浸出的血浸没了他的膝盖,四处黑暗,远处,雨落下来,如砸落刀剑。
“那东西,那东西被埋在圣母教堂边的地下,”她的身体在这瞬间就死了,手却仍然箍着她,她动着的嘴唇已是机械,那声音却找到他;那是死人的肖像在对他说话:“当月亮升到最高,走到水上向下看,你就能看见它。告诉你选择的人,一定要小心,但你要知道,我的孩子……”
那椅子翻倒,她的尸体立起来,落在他身上,将他压倒在地;他张口无声尖叫嘶吼着,而正面,墙上肖像的眼睛却被点亮了,见他在地上的黑水中挣扎,窗外乌云满天。尸体仍在流血,芳香扑鼻,有如霎时腐烂,而那声音在他脑中响起,说,你一定要慎重选择。但不要误会,孩子……
无论你怎样选择,你选择的不是你的命运。你的命运早已注定!
“啊!”
他喊叫出声,再不能忍受。雷光隐没,天已经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