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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德里俄斯二十六年七月五日(第1页)

厄德里俄斯二十六年,七月五日

歌柏伦捂住口鼻,又放下;周遭亵气弥漫,脚边水沟中流淌汤液,排遗。他确实不惯此类味道,然而捂住口鼻又显得过分刻意,而一旦放下手,人流接踵中也就再没机会举起手,不过多时,白衣已沾上泥污,顶上骤然开一扇窗,在他肩旁砸下水柱。

他擡头,见一女人端水盆站在窗边,冷然睨着他。窗又关了,留下雕塑似的幻影不间断地递送敌意,身旁,跑来一群男童,推搡打闹,将矮小者扣押于地,那孩童手上的钱币滚落污水潭,被鞋碾过,闪亮依旧。这群体互相殴打後又聚成一处,好似狼群,踉跄,彼此扶持着,进到一扇木门里去了。街道的房屋几乎都是石基,木制的。

“就是那群孩子到的屋子,歌德泼伦大人。”与他同行的一人说,“请您下到那一边去。”

他转过头,就见维里昂笑盈盈地擡起手,为他指方向了,而他身上的白袍半点不见脏污,面上也神情自若。空中飘散果蔬腐烂之臭气,暴乱粗鄙之叫声,他怡然自得。

歌柏伦叹息:“你很习惯这样的地方,维格。难道常来吗?”

“哪里——见笑了。我们出生在这样的地方。”维里昂回,温柔和缓。

门帘上浑浊珠帘乱响,歌柏伦恍惚时,门已经被拉开了,黑影洒在他面上,侧身处,王子微微倾下身,拉开门,对两人点一点头,不发一言。歌柏伦走进王子手内方向,空气粘稠沉闷,人的体味夹杂油烟酒水,几乎辛辣;背後,维里昂轻轻踏入,擡手拨开散落几串珠帘,明快地说了句:“谢谢。”

他背後那人影只点了头,後弯腰入内,动作相比木门合上,珠帘落下,几近无声。歌柏伦走在最前,之後是维里昂,最後押着王子——光已被留在街道中,内里只有微弱火光,然而最末的人形,仍然同影子展开,包裹在他身上。

他因此紧张。“不必在意,歌德泼伦大人。”维里昂则说,看出他的不自在,“王子一向是这样,他站在後边意在护着前面的人。”

他们沿酒馆向下的楼梯到了底部,空间更开阔,气味不见消散,然而中间除却污秽,还更多出一种香气,既是酒馆,大约是酒香,较之馀下不正不快的秽气,显出怪异的完善,精致,洁净,结果只是两百倍的诡恶。他面露难色。

“我倒是不在意王子。”他微弱道,不敢呼吸:“只是两位为何将我带到这般地方来?”

光,猛然如潮蔓开,照亮他半边面孔,却没有温度,只有寒冷。歌柏伦擡眼望去,见到维里昂的微笑苍白,而王子低头看向下方。楼梯下方的酒桌中央放置白盆,内里金光涌现,竟盛满了明石。歌柏伦不禁摇头,脱口而出:“这样的地方怎麽还会有明石?”维里昂呵呵笑,并不回答,下方,酒桌边的客人回头,清一色的黑衣,他这才看清,这是教会军队的制服。

再往下,明石光彩的边缘,七八个人跪在地上,手上缚着绳。歌柏伦不再说话,擡头看向王子;他便也看他了,那绿眼不见恶意,却叫他发抖。

“我请求您坦诚待我,王子,”歌柏伦勉力圆滑,平稳地说,“自我卸任‘象院’官职以来,只在‘鲸院’有教职,向来对您无恶意,也从来不曾在宫内结党乱政。您带我到这地方来是为何事?”

“不必慌张!”维里昂见状笑了,“其实也不关乎您……不完全关乎您,但确实和您有点关系。您会想知道的……”

他没说完。王子擡起手,对着楼梯下方,道:“请。”于是维里昂只是笑笑。歌柏伦咽下千言万语,转身下楼。

桌旁,士兵来了,纷纷替他让座。他恍惚,紧张地一瞥,竟见到这些士兵的兜帽下,年轻的面孔几乎是稚嫩,青涩的,面带微笑,若是虚假才算可怕:实在是真诚,那七八个女女男男躺在他们脚下,擡眼看他,眼神漠然。

“请用,请用……”

王子站在他身後,维里昂和他站在一块,比他稍近一些,伸出的手指被明石的光染色,泛着金纹。一士兵靠近他,拾起酒壶,替他倒了一杯酒,那香气终于冲破晦涩污秽,完整浓郁地绽放,像在空中开冰花,决然是不应在此地的极致芳香。

“无论何时闻到,都使人心醉神迷。”维里昂感慨道,忽然话头一转,问:“您对这气味有印象吗?”

歌柏伦摇头。“若闻过,一定难以忘记……”

“请您喝一口。”他身後,那男人说,声音有如压迫,歌柏伦举杯的手不由颤抖,酒水不可抑制地洒出,落到地面一被捆绑男人的额头上,划下他的鼻尖。

那人几乎扭动,抽搐起来。“请您喝一口。”王子仍说。他别无选择,只好闭上眼,抿了一口那酒水。

有香无味。“现在您有印象了吗?”维里昂问。

“这难道不是水麽?”歌柏伦喃喃道。

“请您仔细回想。”王子说。歌柏伦打了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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