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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如玫瑰红如火(第1页)

红如玫瑰红如火

消息据说是从北方传来的;哪个北方,无人可知:这群人生活在一条长河的尽头,与原野的另一头隔着一片古来未干的沼泽,背靠大海。他们生活闭塞,鲜少外出,需一万只迁徙的鹳鸟传输一年前的起事。偶有出外的旅行者说比这更北的地方还生活有人,其聚落完整,人数衆多,文字精致复杂。那儿的人生着盐样的白发,瞳孔像蜂蜜,使听者饿了,却不止激起其兴趣。他们自个之间的交往却很频繁,往来的马匹车队在丘陵间传输,海岸线中多良港,船只络绎不绝。他们有阳光明媚,沃野千里,因此说到底,是他们没有外出的欲望。他们已经满足了。

“……人死了,成百成千地死去。”报信人说:“听说是野兽,像旋风一样刮过村落,只有血剩下。”

工作完的人在阳光的抚摸下懒散困倦地听这话;这怪不得他们不相信,因为此事自古以来还从未发生过。没人在乎他们已经在这土地上生活了多久,因为所有的日子都是和平,完整而幸福的。开始的那天和结束的那天似乎迥然相似:他们劳作,进食,睡眠。他们死亡,埋进土中,变成水,从天上降落,出生。他们可能已经重复出生了几千万次,但每一次都是类似的安详和幸福,不曾有什麽区别。

“……你觉得这事会流到这边来吗?”一声音说。衆人回过头去,见一孩子说话。他说,‘流’,仿佛此事是水,是条河,在地底或空中蔓延。

“这事是不是真的都还未可知呢。”报信人温和道,他的声音却不知为何颤抖一下。那孩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手中提着木桶和拖布,显得摇摇欲坠,形单影只。

他走後,报信人,一个许久都不曾回过故乡的旅者忽察知他声音颤抖的原因:甚至不是因为他的脑中不自觉,不能控制地想象这件他在北部那条最长山脉下听见过的传闻——人死了。我的朋友,他们死了,那人身披白布,在‘白山’终年不化的风雪中踉跄行走,身上倒是干净的,但他在他眼中看见血;一道闪光,像是夕阳。天暗了。除了幻觉,更有何事?他们死了,那人重复。我有种预感他们不会苏生。他们不会变成雨。雨再也不会降下了。死亡来了。他更问了此人些事,给了他热汤喝。他只重复:野兽。食人。死亡。

“可能。”他的同乡人懒散道:“也许遇了熊呢。我听说北方的熊很厉害……”

第二天,那人就走了,雪中只有脚印;他回了山上。报信人没勇气,登上山去看一眼。那当然是假的。他吓坏了,否则还能怎样呢?但他没有勇气。他逃走了,驾着马,没命地奔驰着,脑海不受控制地涌出那道道他不曾见过的画痕:破碎的房梁,四散的鲜血,人的残肢,一些巨大,洁白的河流如有生命般流动。他甚至能听见那沙沙,沙沙,像树叶,像流沙的声音,追着他……他没命地跑,想回到南方,故乡那明亮的阳光里。他奔驰过了中部那阴鹫的山脉,然後,阳光来了,他终于松下口气。一切只像噩梦;一场前世未有的梦。

——但他不是因此而颤抖的。报信人颤抖,是因为见了那孩子。

他实在太瘦弱,凄凉,肮脏了。那孩子有头红发,但脏得几乎看不出。他的蓝眼睛掩埋在泥污下,面孔中透露出深深的疲倦和凄凉。他的眼睛令报信人想起狼群中最弱的,没有食物的狼,已惯于卑躬屈膝,乞讨食物,却仍悲愤凶狠。多麽可怜的生物啊!他想到。为何上天会创造如此造物呢?

“可能。”报信人深呼吸,道:“但愿只是传闻。见到家乡平安无事,美丽依然,我也松了口气,但,亲爱的朋友,刚刚那孩子是怎麽回事呢?他没有吃饭,没有睡好觉麽?为何他穿的衣服这麽破旧,肮脏?他的样子显得这麽疲惫?”他难掩痛心:“谁是他的哺育者?”

听话人闻言,面露嫌恶,道:“他原先的哺育者去年死了,现在,我负责养着他。”报信人既然撬开了话匣,他便也顺势而为,畅快淋漓地抱怨出口:“没人虐待他。他天生就这麽瘦小,个子矮,肩膀窄,别看他瘦,却光长肥肉,不长肌肉。他的力气是最小的,要劲道的活都做不来,只能做些脏活,擦擦洗洗。倘使他口舌伶俐,愿读书,去当管理者,那也好,但他嗓音尖锐,个性又古怪害羞,便只能待在家里,所有人见了他,都颇感烦闷,不爱和他交往,又使他养成了孤僻的性格。”

他说及此,言语一顿,报信人惊讶万分:某霎那,他竟在他这阔别多年的童年好友见到了种他感到极陌生的表情——陌生之至,竟使他难以形容,只觉得胸口烦堵,胃肠翻滚,一股不可抑制的欲望呕吐之感击中了他,使他面色苍白。

一道阴沉,隐秘,又欢愉,得意的笑容浮现在他老友的脸上。

“虽然这孩子又不能做活,性格又如此,但也是有独特之处的:他的哺育者去世前特意嘱咐我,不要为难他,我却发现了他这一特质的妙用。”

报信人看听话者伸出一根手指,环成一圆,伸到他面前,口中道:“今晚来这,我展示给你看。”

他极不想来,但心下忽生出种难以言喻的担心和恐惧。报信人点头,之後与老友辞别。他走出酒馆的木门,看向北方的天空:夕阳西下,天际边,隐有黑云之痕,忽地,他觉得冷了,不由裹住衣领。风中似有呢喃,夹杂风雪传来:……来了……来了……什麽来了?他想到,但那词语,刚出现,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摇头,走向街边,去寻些食物。背後,海潮涌动,澎湃却宁静,似要抚慰他的心。

潮水似的蓝呈杂在夜幕前;室内点着闪亮明灯,将各处照耀得闪耀明亮又孑孓影独,海蓝色的染布从从天顶,桌面泻下,颜色最汹涌的一处却要属桌边,那用餐之人坠落的眼神,浓郁,遥远,朦胧而呼啸,像晴空下展辽不可及的海面。一室灯明便为了她一人用餐,长桌宽敞仅呈现几盘白瓷红肉,十枝树蜡置于侧旁;一士兵,双手背後,站姿笔挺,却避免从中透出随性和怠惰,像从石缝中流出黄金,人所寻求的本质之本质,随侍她用餐。她吃得很慢,显而易见:她正在思考,切碎柔韧相连的筋肉肌腱,动作不快,却沉重,每一动作都灌注一丝回忆,其中她正持百炼之刀,切断牛的脊骨。

“吃点?”公主擡起头,蓝眼眯起,微举餐刀,将其上红肉呈到那服侍她用餐的士兵眼前;士兵垂头望一眼,面孔年轻而漠然。“几乎没熟。”士兵道。公主轻笑:“我以为以你这野狗样的个性,早就学会爱上生肉。”

“我是个文盲,大人。”她回答:“但不是动物。”她微微耸了耸肩:“也许是。但关键是:我不吃生肉。万分抱歉,大人。”

公主笑了。她将肉放进口中:“你会学会的。”她边咀嚼边说。塔提亚不可置否:她说什麽,便是什麽,没有例外。她再擡头,看向室外浓郁黑夜,感其入夜的舞动。自纳西塔尼舍一见,尽管她心中漠然,夜总携新难而来。旧的回忆,尽管已经习惯了,新的回忆,却难免有其回响。她眼前,当天上午的黑泉滴落,不在她梦中,回忆里,不在隔绝了光和地面的洞穴和更多不可捉摸,不可说的感觉中,而在大厅中。黑血滴落,从那王子的手上。她站在左侧的阳光中,看那血染湿衣袖,积蓄地面,如矿中花,顺‘皇後’的佩剑蔓延,深邃浓郁,几染晕了‘天火’。整个下午,她随卡涅琳恩回到南部宅邸後,主人脱衣,分腿而坐,久久沉思,一言不发,她擦拭那柄剑。後来,她去睡了,她放下剑,问,她是否能回去;公主说,不。她便坐在原处,又将那剑擦拭了数遍,感受它锋利坚硬的纹理,石之蓝,见眼之蓝,直到天去斜阳,夜幕降临,而她,身披红衣,再次出现,开始用餐。

“多少血能让血管也变黑?”她咀嚼着肉;塔提亚听公主问:“你认为多少?”“我不知道。”她回答:“但我认为多少也不行。”

卡涅琳恩表示赞许:“从没那麽多血。”她擡起手臂,露出肘以下半截:“过去,我还在喝那血的时候,手臂上的血管虬多如树,但一年半不喝,如今一处也不见。我的血最黑的时候,也不像他那麽黑。”她对自己笑:“也许他的心也是黑的;我的从来不是。我恨这血——从中解脱,使我高兴。”

士兵闻言,恭敬且捧场地低眸,道:“恭喜您。”她又加:“我也喜欢我们新的‘血’。它尝起来更好,也更有效用。”

她说话总是有些玩世不恭在其中,然而同她——公主,交谈,人不免显得谄媚;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对她,究竟是与对其馀衆人一般,冷漠,应付,抽离而无趣,还是谨慎,讨好,忠诚以及绝对的服从。或许实质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行动。卡涅琳恩没有回答;她转过头去,烛光点亮那轮廓深邃的面孔,望向窗外。夜风漆黑,湖面月光粼粼。

“我做了个梦。”她呢喃道,于平日不多见地,几分失神,带着些坚决的不确定;她不能确定,却也要它是真的,寄望于一个梦。士兵听着。

“我梦见我被他杀了。”塔提亚作了个怪相:“那是个噩梦。我永远不想做这种梦。”

公主勾起嘴角:“你也被他杀了;我们一块死亡,在天空的战场上。那是个晴天,云层中没有闪电,只有黑暗,我尽了我的全力,但他难以战胜。死亡的痛苦是短暂的,漫长的是屈辱——我被撕成了碎片,血肉从云中坠落,每一碎片,都嘶吼着不甘。”她的手敲着桌面:“我对天发誓,就算点燃苍天,使世界燃烧,纵使千年之後,也定要将他战胜。”

她转过头来。卡涅琳恩面带微笑,几分促狭:“无论怎麽说,”她做个手势:“他都是最後的敌人。离顶端很近了。”

士兵不知该怎麽回答。“那,”她挑了挑眉:“祝您武运昌隆。”思及她自己在梦中的作用和位置,她添道:“您不用在意我。”

公主轻笑;她的面孔并未从恍神中恢复过来,半在凝重的肃杀中,半在无力的沉思里。从没有人见过她这模样,便是独处时的黑暗也没有。

“我还做了另一个。”她说道。“另一个噩梦?”士兵道。

“不。”她轻轻叹了口气:“某种意义上,是的。有那些不愉快的部分。但它的最後捉住了我。我梦到了海和天——我自由了。”她古怪地说道:“自那之後,只有很少的事,还需得我去做。我很快就会自由。”

“那是我做过最美的梦。”她喃喃道;烛光落入她眼中。

报信人感到自己的故乡在变得陌生:聚集地变得比他离开时更大了,一直蜿蜒到河谷的另一头,路上跑着的骏马高大挺拔,拉着圆轮精密,满载货物的车。过去的树林退成农田,行过水渠,其中沉沉麦穗朝他垂首:已是个金秋了。他见到人们的房子粉刷一新,衣饰绣金染红。他倒应该为他们感到高兴的,却发觉自己无法做成——最陌生,不是自然物质的变换,而是人的模样。他仓惶擡头,见到行人脸上激烈,残忍的笑;一些人如此,另一些人就必要沉闷,呆滞和暗淡了。他们受损的身体在树荫下默然歇息,飞速老去,令这游子伤感。他像死了一个记忆中最好的朋友,往日,那人脸上友好平和,人人相连的笑容不见了,留给他的是惨淡的衰老。

衰老从不是惨淡,仍然。那是个步入安眠和遗忘的神秘阶段,孩提时他们曾围在坐而亡去老者尸体旁,畅想木叶的腐没,人的死生,想象再生和轮回:待他们化作天雨重回人间时,是否还能再聚一处。那欢笑和约定逝去了;尚在人间,近在咫尺,也有如天各一方。报信人只能宽慰自己,许是他离家太久,记忆模糊,又或许是,他终于老了,而每次生命,纵使先前已重复万次,仍需适应衰老。

傍晚时雨来了,云聚集到海上,水成束落下,大洋呜咽。报信人往酒馆赴约,木屋已至,火光透出,他却驻足门前,不愿入内,仍回头,望一眼曾环他长大的河谷,隐没在山雨和黑云之中,摇曳树影,心中渗着莫大的凄凉:啊,为何屋外一人也没有,一人也不能分享他心中难言的恐惧?为何只有他一个人,凝望这南方盛景没入荒芜,仿佛这就是最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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