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女神,其三
那是挺久之前的事:二十年,三十年。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就发现她难以在“女神祭”前睡着,无论她有多麽努力,一连数个夜晚,她见到月亮在夜空中生长,惨白月亮照亮她的轮廓,显示出这孩子未来的面影该是多麽美丽无情。月亮也不能使她动容——“这是你幸运的证据。”她的姐姐们同她玩笑:“也许你是女神的化身。”她们喜欢逗弄她,这个最小的妹妹,试探她的心灵,灵魂的触须像探入不见底的水中以求深邃,唇舌感叹她的幼小,手指摆弄她的躯体:“你真漂亮。”她们说。
“也许你被女神附身了呢!”这声音说,“漂亮,气派的维斯塔利亚。”衆人围在一处,像庆祝圣城新王的诞生,热闹非凡。
然而,她永久记得——有一个人——从不参与这活动。
女神祭,女神祭要来了;一年一度的盛会,水原神都绽开心妍,柔光璀璨,在第七个满月时,送万物生的时节离去,祝福秋收冬藏的顺遂。有些人将这日子当成女神的诞辰,但,怎麽,这生有万物的母亲,自己也曾诞生过麽?定是无稽之谈,确是可以理解的愚昧……
另一些人是不希望将这日子看成女神诞辰的:有始必有终。这万物之母有其开始,则她所生的万物,也像是必会终结一般了。这难道不是很扫兴吗?
“来啊,迦林。”姐姐们会说:“来。你老站在那,向外面,看什麽呢……”
有一个人从来不参加这活动——她什麽也不做。她隔着三四个姐姐,隔着人群,隔着郁郁葱葱的林木看她,一向见的是那双富于观察和凝视的绿眼睛,胆怯又忧愁地看向云天之下;胆怯,因其眼神总是闪烁,然而怪异便在于当她忧愁——那忧愁显得太广阔了,物象溶解稀释于她的眼睛里,一并消散的还有怯弱。“迦林!”她们大声叫道。她吃了一惊,哆哆嗦嗦地呼道:“噢!”我在这。我在这。
她转过头来……隔着如花,如网的手臂,她看见她的眼睛……
该怎样说呢?尽管她不想承认。她被震慑了,感到惊愕,无言,在那朦胧水色的眼睛里,她看见匍匐的草地,风吹开万丈涟漪,一直蔓延到无尽的天际。她的瞳孔,旋转,旋转,在那瞬间,抓住了维斯塔利亚神思,叫她变成了风,变成了雨,化作那类川流不息,环回巡游之物,在林波绿涛中穿梭……
她飞快地收回眼:这体验,仅仅一回,但令她反胃,恶心。
“啊,莉亚。”这人说,终于怯生生地离开了窗棂,向她走来:“多睡点。好好休息。”
——多久之前的事!多麽脆弱,易受扰动的心。
王後对自己笑了。她正穿梭在梅伊森-扎贡的廊间,督促各楼层的总管为接下来的节日做准备:食物,住宿,泊车,受礼,会议,庆典,服饰,礼仪,都在她的掌控之下,且是她的义务。她睡得很少,且总是精力充沛,而理所当然的,那个幼年的习惯再平常不过地保留到如今:女神祭的前夕,总是接连的不眠之夜。探寻过多的意义,寻求藕断丝连的微妙联系似乎是孩子的习惯,当事物堆积如山地倒在她手上,万事看起来莫不清晰。
“女神祭?”她说——她那热烈,明亮,残忍光辉的侄女已从南方赶回来了,连夜骑行,风尘仆仆,然而精力旺盛,不曾歇息,直奔梅伊森-扎贡,见到她时,双目熠熠,含着人不能理解的热情,吻了吻她的脸颊,说:“那算什麽!”
她断言:“一个大赚一笔的好时机。再没别的意义了。”
卡涅琳恩总是很直白的。“别这样。”王後轻轻推着她,然而她上前一步,将她搂得更紧了,夜兰的香气落在她身上,像被烧成了酒。她冷哼道:“难道我说错了麽?”
没有。她心想。没有说错。
迦林有个秘密——当维斯塔利亚走到第六层的露台上,月光下的“黑池”在她身前一览无馀,黑如沉渊,白若清晨,交相辉映,奏出人的渺小,其周边无垠的山峦和茂密幽邃的丛林似乎说着,无论过了多少年,孛林都是无法征服的。她只是提供了她们赖以生存的居所,却始终拒绝了任何契约,任何一丝臣服的可能,而倘使靠近则能听见她的呢喃,诉说其存在本身就是神秘,且永不可被人智打破。相反,她会率先将人的理智,击碎。
没有灵魂不对她有敬畏;即使是她自己,王後认为,她承认,她也尊敬,畏惧这座城市。日光消迩,湖面漆黑的夜晚,她绝不会靠近这昭昭黑暗。
迦林有个秘密:在女神祭的前夜,她也睡不着。她会走出堡垒,到那漆黑的湖畔,踏入水中,整夜地漫游。她——她打开窗,看着她在月光下的人影——张开双臂,好似舞蹈;她仰起头,唱着,笑着,说着。好像她身边有个人似的。
可怜的迦林。做妹妹的在很小的时候就不无同情地确认,她的个性是暗藏疯癫的;她无法选择。一连几年,她们都在月夜下两不相知地存在着:她看着她,而她,一反常态地,热情洋溢。迦林,在她看来,能维持住自个身体的平衡真是一件奇事,她那柔软恣意的举止,若没有个支撑物,绝难做到。也许,有那麽一两回,在她看着她时,她试着在水面中勾勒出,确实有那麽一样东西,撑着迦林。一块木头,一棵树……
一个人。
薰风骤起,叶雨霏霏,夹着一股终于无法隐藏的浓烈芳香,掠过王後跟前。她笑了:女王的房门正在合上的途中,只看见那房门内的人伸出的一只手,恋恋不舍,柔情缱绻地收离而去;光亮便消逝了。在心也无法迅速水化成石的隐秘里,她看见那具雕塑一般的黑色,怅然若失,几乎迷茫地站在那,便是连转头时,那眼中仍然柔软迷蒙。
但也仅仅持续一瞬间;眸子见了她,迅速寒起神凝。他直起身,看着她,微微眯起眼睛:
“她已经睡下了。”他说:“你若有事,明天再寻她。”
她笑而不语,举着烛台,款款走去,到他跟前,火舌给他的轮廓镀上层金色:“你真体贴。”王後柔声说:“你来照看姐姐,我再安心不过了,拉斯蒂加。就依你说的做。”
他及其厌恶她叫他的名字,她是知道的;仍然,她会这样做,且将这个名字叫得温柔妥帖,仿佛别有深意,就像他渴望但绝不希望的那样。他皱起眉头。
“……也好。”他回答:“我该走了。”
——“你不相信他做了什麽:”侄女说,“他今天真的来军营征兵了,虽然做得很尴尬。我替他感到羞辱,但他的优点是有副厚脸皮。”